脚下是脆弱的星砂小径,两侧是吞噬万物的寂灭黑海,前方是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气息的混沌海眼。
距离柳月,只有这一段路的距离。
近在咫尺。
却又远入天堑。
许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如同投入黑海的光点,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尘剑。剑身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也倒映着身后那条他来时的路——破碎的殿堂,激战的痕迹,一路滴落的血,还有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里,不同模样的流月。
“你说得对,月儿。”许峰轻声说,这次声音没有消失,而是被他用灵力包裹,送入与柳月相连的那缕羁绊中,仿佛她能听见,“这里真的很危险。”
他抬脚踏上星砂小径。
第一步落下,小径微微下沉,两侧的黑海表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不是水波,是空间被踏实的波纹。与此同时,许峰感到自己与现世的一切联系——灵力、生机、乃至存在的“重量”——都被这条小径从脚下抽走,注入黑海之中。每走一步,他都在变“轻”,变得透明,变得趋向于这片死寂世界的一部分。
这是代价。行走于寂灭之上的代价。
许峰没有停。第二步,第三步。他的脚步很稳,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决绝。道袍的下摆偶尔擦过小径边缘,触碰到的瞬间,布料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如同从未存在过。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小径仿佛没有尽头,只是笔直地通往海眼。两侧的景色一成不变:左边是无边黑海,右边是无边黑海,头顶是昏暗的天穹,脚下是黯淡的星砂。唯一变化的,是前方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海眼,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具有压迫感。
而许峰体内的变化也在加剧。灵力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漏斗连接着他的丹田与黑海。经脉开始干涸,金丹的光芒逐渐暗淡。更可怕的是生机的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心跳在变缓,血液流动变得粘滞。仿佛正在从“活人”,向着某种“存在”的概念转变。
一百步。
许峰停下,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存在感”的稀薄让他开始感到眩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以及血管中流淌得越来越慢的血液。
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强行拉回一丝清明。然后,继续向前。
两百步。
黑海开始不再平静。许峰察觉到,海面之下,有东西在游弋。不是生物,而是某种……概念性的存在。它们没有形状,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遗忘”、“终结”、“虚无”这些概念的具象化。它们被行走在小径上的“生机”吸引,缓缓靠近,却又畏惧小径本身蕴含的规则,只敢在附近徘徊,投来贪婪的“注视”。
许峰无视它们。他的目光只看着前方,看着海眼,看着那缕微弱的、属于柳月的光。
三百步。
小径开始出现裂痕。不是实体破损,而是构成这条路的规则本身,在寂灭能量的侵蚀下开始不稳定。许峰脚下的星砂时而虚化,时而凝实,让他行走的难度倍增。有一次,他右脚落下时,星砂突然虚化,整只脚向下沉去,差点踏入黑海。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手猛地拍向小径边缘,借力将自己拉回,但左手手掌边缘触碰黑海的部分,已经消失了——不是受伤,是直接“不存在”了。
许峰看着自己左手残缺的小指和一部分手掌,面色平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那部分的神经连同血肉,都一起被抹去了。断口平滑如镜,没有流血,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缺失感”。
他继续走。
四百步。
距离海眼边缘,只剩最后百步。
这里的寂灭能量已经浓郁到化为实质的黑雾,从小径两侧升腾而起,试图缠绕上来。许峰周身的护体灵光早已熄灭,现在全靠燃烧本源精血在硬扛。皮肤表面开始出现龟裂般的黑色纹路,那是寂灭能量侵入体内的征兆。每一条纹路的蔓延,都伴随着一部分知觉的永久丧失。
他的左眼开始看不清了。不是模糊,而是视野的一部分直接“黑”掉了,就像那部分世界的存在被从他的认知里删除。
右耳的听力也在消失。不是失聪,是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少——先是远处并不存在的风声,然后是自己体内的血流声,最后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逐渐远去。
他在变成这片死寂世界的一部分。
但许峰的表情,却奇异地放松下来。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缕与柳月的羁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
她就在那里。很近,很近。
而且,他能感觉到她的状态——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挣扎。在海眼深处,在那极致死寂的锤炼下,她的神魂正在发生某种蜕变。如同一块粗砺的原石,在磨盘的碾磨下,逐渐显露出内里璀璨的光华。痛苦依然存在,甚至更甚,但那痛苦之中,开始孕育出一丝新生的、坚韧的、超越过往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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