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事已至此,那便——”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柳月动了。
她只用了一步——拖着白骨裸露的左腿,那一步迈得极其艰难,几乎要摔倒。但就在她脚步落地的瞬间,整个紫微大殿的阵法突然逆转。
不是关闭,是逆转。
原本用于防护、聚灵、维持威严的大阵,此刻变成了囚笼。光幕从地面升起,从穹顶压下,将徐玄风和他身后的北斗仙宗众人死死锁在中间。
“你……你何时篡改了护山大阵?!”徐玄风惊怒交加。
“不是篡改。”柳月说,右眼的红光越来越亮,“是许峰陨落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掌心向上。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那些血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凝聚,化成一个复杂的符印。
“他说,‘若我回不来,而联盟生变,便以此印,执掌紫微’。”
符印成型的那一刻,整个昆仑山脉都在震动。不是地震,是地脉的共鸣,是千万年来积攒的山川气运,在这一刻承认了新的主人。
徐玄风终于慌了:“不……不可能!紫微大阵的核心控制权需要三位化神修士共同认可,你只是元婴,许峰已死,还有一位——”
“还有一位是我。”
苍老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一个拄着拐杖、腰背佝偻的老道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太老了,老到皮肤像树皮,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在场没有一个不认识他——
昆仑山最后的守山人,化神期大圆满,已闭关三百年的枯木道人。
也是紫微大阵第三位掌控者。
“师……师叔祖?”徐玄风的声音在颤抖。
枯木道人没有看他,而是走向柳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最后,他在柳月面前停下,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她残破的身体,注视着她手中的断剑,注视着她那只发光的右眼。
然后,这个人间现存最年长的化神修士,缓缓弯腰,躬身。
“昆仑第七十二代守山人枯木,奉许峰道友之托,见证此刻。”
他直起身,拐杖重重顿地。
“紫微大阵,易主完成。自今日起,柳月即为昆仑之主,抗天盟唯一盟主。有异议者——”
他环视大殿,目光所及,无人敢抬头。
“可接老朽一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徐玄风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北斗仙宗三百年的谋划,在这一刻彻底破产。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大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不是紫微钟,是警示外敌入侵的烽火钟。
紧接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
“报——天庭十万天兵已破东海防线,正朝昆仑而来!西境……西境观测塔传讯,混沌潮汐提前爆发,最多……最多两个时辰,便将抵达山门!”
内外夹击。
真正的绝境。
柳月缓缓转身,看向大殿外阴沉的天空。右眼中的红光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像余烬,而像新点燃的火种。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许峰身边的道侣,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依赖他人的柳月仙子。
她是盟主。
是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残破的旗帜。
“凌昊天。”她开口。
“在。”
“带还能战的人,去守西境。混沌潮汐,一寸不得过。”
“青黛。”
“弟子在。”
“救治所有伤员,包括……”她看了一眼被困在阵法中的北斗仙宗众人,“包括他们。现在,每一份战力都需要。”
“地府诸位。”
“请盟主下令。”
“开启阴兵通道,能召多少召多少。天庭要战,那便战。”
一道道命令发出,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那些刚才还在逼宫的人,此刻目瞪口呆地看着柳月。这个只剩一只眼睛、一条手臂、半边身子的女人,站在大殿中央,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最后,柳月看向枯木道人。
“前辈,紫微大阵……能撑多久?”
枯木沉默片刻:“若全力防御,最多三日。但三日之后,阵基尽毁,昆仑地脉将永久损伤。”
“三日够了。”
柳月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剑。剑身还在嗡鸣,但此刻的嗡鸣不再悲戚,而像某种应和。
她举起剑,剑尖指天。
“传令全盟——”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昆仑山脉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还愿意战斗的人耳中。
“许峰走了,但我还在。”
“源初之光丢了,但人间还在。”
“他们想要毁灭的一切,我们偏要守住。”
“两个时辰后,混沌来时,我会第一个站在山门外。”
她顿了顿,右眼中的红光冲天而起,在穹顶上炸开,化作八个熊熊燃烧的大字——
凡我同道,死战不退。
大殿内外,短暂的沉默后,响起了第一声回应。
是凌昊天,他单膝跪地,长剑杵地:“地府一脉,愿随盟主死战!”
接着是青黛,是地府老将,是那七个站出来的小派修士,是殿外那些一直沉默的中立派,甚至是一些刚才还在动摇的人。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海啸:
“愿随盟主死战!”
“愿随盟主死战!”
柳月站在那里,听着这震天的誓言,右眼终于滑下一行泪。
血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独自背负着一切前行。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而两个时辰,足够她做最后一件事——
去山巅,把许峰留下的那把断剑,插在昆仑最高的地方。
让他看着。
望着他挚爱之人,怎样于这绝境之中,为尘世闯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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