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有船,过了河就算北边了。”
“不过渡口那边有兵守着,要过路钱,一个人五百块。”
五百块一个人。
纪老实的手攥紧了那几张法币,指甲掐进肉里。
五个人就是两千五百块。他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从粥摊往前走了一段,纪老实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一家人安顿下来。
王兰花把纪黎喜放下来,纪黎乐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纪老实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钱一张一张摆在地上。
十二张一百块的法币,一张五十块的,一共一千二百五十块。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纪黎平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爹,不够?”
纪老实没说话,把钱一张一张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了王兰花一眼:“我去找点活干,你们在这儿等着。”
王兰花拉住他的袖子:“他爹,你上哪儿找?”
纪老实说:“镇子里头,看看有没有扛活的。哪怕扛一天包,给几顿饭钱也成。”
王兰花松了手,又攥住了:“你小心点。”
纪老实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多久,王兰花靠着墙角,把几个孩子拢在身边。
纪黎喜又睡着了,小脸贴在王兰花胸口,呼吸细细的,像只小猫。
纪黎乐靠着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嘟囔着“饿”。
纪黎平坐在最外头,警惕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镇子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步子不紧不慢的。
纪黎平先是没在意,多看了两眼,忽然身子一僵。
那人走路的姿势,那个肩膀晃动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大哥?”
那人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纪黎平一下子站起来,拔腿就追:“大哥!大哥!”
王兰花听见喊声,猛地抬头,顺着纪黎平跑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戴着毡帽,跟大儿子纪黎宴走的时候穿的那身不一样,可那个走路的姿势......
王兰花一下子站了起来,纪黎喜从她怀里滑下去,差点摔在地上。
“黎宴!”
———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搭的棚子。
纪老实沿着街往前走,看见有铺子就进去问,问了几家,不是说不要人,就是说工钱太少。
一天半斤棒子面,还得自己带干粮。
他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站在街口,他摸出烟袋想抽两口,又发现兜里空荡荡的,纪老实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咽了口唾沫,站起来往回走。
还没走到,远远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纪老实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拐过弯,就看见王兰花站在路边,怀里抱着纪黎喜,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纪黎平和纪黎乐围在旁边,三个人都朝一个方向看着。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纪黎宴站在那儿。
老大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干干净净的,不像逃难的,倒像是从哪儿走亲戚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肩上还挎着一个,站在那儿,冲纪老实喊了一声:
“爹。”
纪老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还活着?”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爹,我活着。我找你们找了半个月了。”
王兰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抱着纪黎喜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够纪黎宴的脸。
纪黎宴弯下腰,让她的手摸到自己脸上。
王兰花的手指冰凉,在他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老大,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娘以为你......”
“娘,我没事。”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我好好的,您别哭。”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凑过来,纪黎平伸手在纪黎宴胳膊上捶了一下,眼圈红红的:
“哥,你咋才来?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纪黎宴苦笑了一下,“差点。”
纪老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的脸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纪老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哪儿去了?”
纪黎宴看着他爹那张脸,知道这是要发怒的前兆。
他松开王兰花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纪老实,声音不大,但很稳:
“爹,我那天回去拿包袱,回来你们就不见了。”
纪老实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沿着路追了三天,没追上。后来......”纪黎宴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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