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纪黎宴”。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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