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我自己先伏在张麒麟肩头闷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张麒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笑意,微微低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素来如深潭古井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微光,像冰层下突然游过一尾暖色的鱼。
饭厅里已是灯火融融,食物的暖香扑面而来,将残余的夜色寒气驱散殆尽。白玛阿姨正摆放最后一只汤勺,桌上那钵虫草鸡汤蒸腾着乳白色的雾气,鲜香四溢。
张麒麟走到桌边,极其小心地将我安置在铺了厚软垫子的椅子里,又仔细替我理了理滑落膝头的薄毯边缘。黑瞎子这会儿也收起了玩笑,咋咋呼呼地先给我盛了一碗汤,金黄的汤色上飘着几点油星和枸杞:“赶紧,趁热,阿妈的心血都在里头了。”
我接过温热的汤碗,暖意立刻从掌心蔓延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个空着的位置。
白玛阿妈也顺着我的视线望去,温声问道:“陈皮那孩子呢?刚才好像看见他回来了?”
黑瞎子正给自己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扯出个随意的笑:“兴许不饿,或者在房里琢磨什么事儿呢。别管他,咱们先吃,给他留一份温在灶上就是了。”
张麒麟早已默默在我身旁坐下,拿起筷子,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开始替我布菜,专注地将炖得酥烂脱骨的鸡肉和吸饱了汤汁的软糯菌菇夹到我面前的小碟里。
我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对着碗里袅袅的热气吹了吹。鲜美醇厚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仿佛也将心头那缕因某人缺席而悄然泛起的、细微的怅惘涟漪,轻轻地熨帖了下去。
深夜十点,院落沉入一片黏稠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我的房门外,清冷的月色将一个身影拉得斜长。陈皮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生了根的碑。夜露渐重,洇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浓重的酒气随夜风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混杂着冬日的寒意,勾勒出一种固执又颓唐的气息。他微仰着头,视线牢牢锁住你那扇早已熄了灯的窗棂,眼神空茫茫的,仿佛要看穿那层黑暗,又仿佛只是无处安放。
“吱呀——”
对面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黑瞎子披着件外衫走出来,大约是起夜,脚步还带着点惺忪。他下意识地朝我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身形一顿。
月色下,那个孤零零的、散发着酒意的身影实在太显眼了。
黑瞎子睡意瞬间消散。他眯了眯眼,认出来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那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神情的嘴角慢慢平复下来。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几秒。夜风拂过,带来更清晰的酒味,还有那人身上一种近乎僵硬的执拗。
他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就着稀薄的月光,看着陈皮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脊,看着他凝固般的姿态,听着夜风吹过庭院里老树发出的、细碎如叹息的沙沙声。
良久,黑瞎子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就消融在了深秋寒冷的夜气里,仿佛从未发出过。他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看懂了什么难以言说的纠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深深地望了那身影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回房内,轻轻掩上了门。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下月光,酒气,和那个不知已站立多久、或许还将继续站立下去的身影。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冰霜浸透了,明明门窗敞亮,却总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凝滞感。
我刻意回避着与陈皮的一切接触。这回避生硬又明显,像一道笨拙划下的楚河汉界。以往,抱我去廊下晒太阳、推我坐轮椅到院外透气的,总是他。动作或许不够温柔,甚至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劲,却已成惯例。但这几天,每当感觉到他带着那股熟悉的、微绷的气息靠近,意图伸手时,我总是赶在他触碰到我之前,抢先一步,轻声唤:
“小官。”
张麒麟便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像一道可靠的影子,稳稳地将我抱起或安置进轮椅。他从不问缘由,也不看僵在一旁的陈皮,只是沉默地执行我的请求。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陈皮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眼神里的某种光亮也熄灭一分。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或是在我们经过时,猛地背过身去,留给我们一个硬邦邦的、透着冷气的背影。黑瞎子插科打诨的次数明显少了,连笑容都显得有点干,常常是话说到一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便讪讪地摸摸鼻子咽了回去。
白玛阿姨眼里盛满了担忧,柔声细语地试图调和,可话头刚起,就被我轻描淡写地挡开,或是被更沉闷的寂静吞噬。家里的欢声笑语像是被抽走了,连饭菜的热气都显得短暂。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常常对着窗外发愣,胃口也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雾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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