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笑打破了僵局。萧远琛负手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整个人显得挺拔而温润，却偏生让沈念想起了冬日里攀爬在暗处的毒蛇。
他停在五步之外，目光落在慕容景微微颤抖的双手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沈家的‘七绝散’，配上沈姑娘这神乎其神的运针之法，当真是天作之合。本宫从前只道沈姑娘医术过人，没成想，这杀人的本事，竟也半点不差。”
沈念冷冷地看着他，指尖的银针没有半分偏移：“太子殿下谬赞了。沈家医术，向来是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辈。殿下若想试一试这滋味，大可再靠近些。”
萧远琛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语气变得格外温和：“沈念，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七绝散’维持不了太久。两刻钟后，一旦慕容景冲破穴道，你觉得你还有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了一丝诱导：“沈家医典失落百年，那是你们沈家几代人的心结。你一直在找‘九转还魂草’的下落，对吗？本宫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株草，就在本宫手中。只要你现在放下银针，将镇国玺的开启之法告知本宫，本宫不仅把还魂草给你，还保你沈家从此成为大晟第一世家。如何？”
“九转还魂草”，那是沈氏医典记载中唯一的圣药，更是解她生母当年所中奇毒的关键。
沈念的眼神似乎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慕容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强行冲开穴道。
然而，沈念却突然笑了。那笑容明媚而讽刺。
“殿下觉得，我会信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算计的人吗？”
话音未落，沈念右手猛地一扬，三枚银针如闪电般扎入慕容景颈后的命门穴！
“唔！”慕容景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沈念借着这股冲劲，身形轻巧地掠过慕容景的身侧，直奔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九龙金座。那里，供奉着镇国玺。
“该死！”
萧远琛脸上的温润瞬间崩裂，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沈念，你确实有种。但你是不是忘了，这殿里还有你的‘老熟人’。”
随着他的击掌声，内殿侧门的帘幕被粗暴地掀开。两名黑衣死士拖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走了出来。
沈念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镇国玺冰冷的玉身，却在看清那女子容貌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柳姑姑……”
那是皇帝最信任的贴身女官，柳沁。
此时的柳沁，早已没了往日端庄肃穆的模样。她那一身青色的女官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额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最让沈念心颤的是，柳沁那双曾经患有严重指疾、被她亲手治愈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被严刑拷打过的淤青。
“将军夫人……不要……”柳沁费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透着一股宫廷女官的刚毅。
萧远琛缓步走到柳沁身后，从袖中抽出一柄精巧的匕首，抵在柳沁纤细的脖颈上。
“沈姑娘，听闻你为柳姑姑治好十年指疾，传为宫中佳话。柳姑姑视你为忘年交，对你颇多提携。”萧远琛眼神阴鸷，“不知这治病救人的手，若是被一片片削下来，沈姑娘可会心疼？”
沈念死死盯着那柄匕首，呼吸几乎停滞。柳沁曾告诉过她，这宫里冷得像冰，唯有沈念给她的那份药膏，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一。”萧远琛开始读数。
“二。”
柳沁在拼命摇头，眼神中全是决绝，她试图撞向匕首，却被死士死死按住。
在萧远琛吐出“三”字的前一瞬，沈念突然松开了扣住镇国玺的手。
“我认输。但我有个条件。”沈念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萧远琛停下动作：“讲。”
“慕容景中的毒，只有我能解。如果不立刻压制，三刻钟后他会经脉尽碎而亡。”沈念一步步走向躺在地上的慕容景，“他是你手下最得力的战将，你舍得让他死在这里？让我救他，作为交换，你放开柳姑姑。”
萧远琛盯着沈念看了许久，确认她手中已无银针，才冷笑一声，示意死士将柳沁推到一边。
沈念半跪在慕容景身边，低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神。
她从针囊中取出银针，动作纯熟地扎入慕容景的穴位。在外人看来，她在施救；可只有沈念知道，她扎入的每一针，都在激发慕容景体内的残余药力。
施针间隙，她看似无意地抬手擦汗，实则迅速看向不远处的柳沁。
柳沁此时正蜷缩在角落，她注意到了沈念的目光，那双刚刚恢复知觉不久的手，悄悄在袖子底下动了动——那是沈念教给她的按摩手法，却被柳沁改动了节拍。
她在告诉沈念：“玺内有诈，拖时间。”
沈念心头一震，随即在那抹特殊的磷粉划过柳沁衣角时，垂下眼帘掩盖了眼底的波澜。
“好了。”沈念收起针，缓缓站起身，额头布满冷汗。
她看向萧远琛，语气坚定：“萧远琛，你赢了这一局，但这场戏还没唱完。”
也就是在这一刻，殿外那沉闷的厮杀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重甲铁骑踏碎宫砖的声音由远及近，那是谢行川的战靴，踏在鲜血上的回响。
“杀了她！若她碰到玉玺，你们通通都要陪葬！”
萧远琛的声音凄厉而扭曲，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横冲直撞，激起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回音。他那张素来以儒雅伪善示人的面孔，此刻在忽明忽暗的宫灯映照下，狰狞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殿外，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与闷雷般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那是谢行川在破阵。每响一声，萧远琛眼底的疯狂便深一分。
慕容景手中的玄铁重剑发出一声清冽的鸣响，剑尖直指沈念的咽喉。而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柳沁被狠狠地勒住脖颈，本就单薄的身躯在粗粝的指掌间显得那样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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