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太极殿，与其说是皇权象征的圣地，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困兽场。皇帝在龙榻上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败的风箱，随时可能断气。
赵氏太后稳坐在凤椅上，苍老的双手死死扣住扶手，那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眼。而在她身侧，贴身女官苏曼容正微微垂首，看似恭顺，实则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的紫金香囊。那双细长的狐狸眼里，流转着计算人命的阴冷幽光。
“斩了她！以此女之血，祭我大晟军旗！”裴子烈不再犹豫，长刀锵然出鞘，带出一道银亮的寒芒。
沈念孤身立于汉白玉阶下，四周是森然如林的兵刃。她今日穿的那身素色医官长袍，在那群披坚执锐的武将面前，显得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如清泉般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正志得意满的沈映雪脸上。
“裴统领，杀了我，这大殿之上的牵机毒，可就真的无人能解了。”沈念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声音不大，却清冷得让裴子烈的刀尖微微一偏。
“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裴子烈狞笑一声，长刀化作一片残影，直劈沈念的项上人头。
风声鹤唳，沈念已经闻到了那股厚重的铁锈味。她藏在袖中的左手紧紧攥着三枚喂了剧毒的银针。若注定要死，她也要在那赵氏太后的脸上，留下三道永不褪色的血痕。
“报——！”
一名血迹斑斑的传令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殿门，声音嘶哑而惊恐：“赵大人……赵大人！不好了！玄武门外……出现了玄甲铁骑！”
赵穆手腕一抖：“胡说！禁军统领裴子烈带了三万人镇守，哪来的铁骑？”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雄浑的角号声，自远方的宫墙外冲霄而起。那是北境守将最熟悉的、象征着“不死不休”的破阵号。
沈念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她迎着赵穆惊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赵大人，您算漏了一件事。谢行川从来不抗旨，他只是……习惯了在凯旋时，直接入城谢恩。”
“轰——！”
一声巨响，仿佛整座太极殿都随之震颤了一下。两扇沉重、绘有金龙入云图的朱漆大门，竟被人由外而内暴力踹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守门的那几名禁军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上，鲜血瞬间溅红了白玉地砖。
“我看谁敢动她。”
一道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气息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飞扬的尘土。
大门外，原本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竟透出了一丝血色的晨曦。那身影逆着光，高大、沉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他身披一套黑金重甲，甲胄上的每一道划痕都诉说着北境战事的惨烈。护心镜上、肩膀处，甚至那凌厉的眉骨旁，都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那是敌人的血，也是他谢行川的军功章。
他右手提着那柄名为“破阵”的长剑，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一串血珠正顺着剑脊缓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而他的左手，正随意地掂着一件东西。
谢行川大步迈入殿内。他每走一步，战靴与汉白玉地砖碰撞出的“咚——咚”声，都像是重锤敲在赵氏太后的心尖上。
“哐当！”
谢行川手一松，那件东西重重砸在了大殿中央。
那是代表着统领京城三万禁军权柄的——禁军大印。如今，这枚金光灿灿的印玺，正像一块废铁般在赵穆的脚边打着转，印面上还沾着半截断指。
“谢行川……”沈映雪如遭雷击，整个人软倒在沈念身后，牙齿颤抖着发出咯咯的响声。
谢行川甚至没有看那些权臣一眼，他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自始至终只盯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他径直走到沈念面前，长剑往地上一插，震得方砖寸寸龟裂。
随后，那双布满老茧、带着硝烟与铁锈味的大手，稳稳地落在了沈念的肩头。
“夫人受累了。”谢行川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只有沈念能听出的沙哑柔情，“接下来的血，不该脏了你的眼。”
沈念原本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在被他掌心温度包裹的那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她看着他带血的侧脸，鼻尖泛酸，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
“谢行川！你私自回京，带兵闯宫，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赵穆在惊惧之后，恼羞成怒地指着谢行川咆哮，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谢行川微微侧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的嘲弄：“谋逆？赵大人，禁军统领裴子烈私藏禁药、谋害圣上，如今本将就在此大殿内将他就地格杀。本将入朝勤王，何来谋逆？”
“你胡说！裴统领就在……”赵穆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裴子烈。
然而，眼前的裴子烈哪里还有刚才的威风？他看着谢行川那一身血染的黑甲，以及大殿外隐隐传来的、属于谢家军特有的那种整齐划一的重甲摩擦声，脸色已是惨白如死人。
“谢行川，你眼里可还有哀家！”赵氏太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曼容，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一旁的苏曼容缓缓直起腰，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变态的冷静。她看着谢行川，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见到猛兽时的兴奋。
“太后莫急，谢将军再勇猛，也终究是肉体凡胎。”
苏曼容的指尖猛地一转，那枚紫金香囊骤然裂开，一股诡异的紫色烟雾顺着穿堂风，瞬间弥漫了整座前殿。
“暗卫何在？清君侧，诛反贼！”
随着她的一声厉喝，太极殿四周的盘龙柱后、巨大的屏风后，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掠出。他们动作极快，手中的短弩并非指向谢行川，而是齐齐对准了龙榻上的皇帝，以及殿中那些摇摆不定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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