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柳若漪,见过何大人。”柳若漪压下心头疑惑,上前行礼。何司库此时前来,所为何事?是例行催问工期,还是……
“柳小姐不必多礼。”何司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目光在柳家铺子略显凌乱的门脸上扫过,尤其在侧面那被烟火熏黑的染坊外墙停留了片刻,才淡淡道,“本官今日前来,一为查验官货进度,年前便说过的。二来嘛,”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淡了些,“也顺道看看贵号。听闻前几日走了水,可有大碍?可会延误工期?”
“劳大人挂心。”柳若漪侧身让开,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话,前几日确是不慎走了水,所幸发现及时,只焚毁了一处存放杂物的染坊边角,主库房与织机皆无大碍,也未伤及人命。目前物料、人手均已齐备,正日夜赶工,第一批官货,定能如期交付,绝不敢误了宫用。大人里面请,民女己让人将赶制出来的部分货品搬至前厅,供大人查验。”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损失不大,又强调了绝不误期,姿态也摆得极低。
何司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步进了铺子。他带来的书吏和几个衙役也跟了进去。其余仆从和车马,则留在了门外巷中。
前厅里,己经摆开了几张条案,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匹刚刚织染好、色彩鲜亮、质地厚密的云锦,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刘伯、赵掌柜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
何司库缓步走到条案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拈起一匹宝蓝色云锦的边角,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色泽,又凑近了检视经纬的细密程度,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锦缎背面,检验厚度和质地。他看得极仔细,一匹一匹地看过去,几乎每一匹都要上手捻一捻,对着光瞧一瞧,偶尔还低声与身后的书吏说上两句,那书吏便提笔记下。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何司库翻动锦缎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偶尔的低语。柳若漪垂手立在一旁,面上平静,心中却暗自庆幸。幸好这次准备的锦缎,都是库中上好的料子,又经老师傅精心赶工,色泽、质地、花纹都挑不出错来。织造衙门的差事,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何司库才放下最后一匹锦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嗯,成色尚可,与之前呈上的样品相差无几。柳家铺子的手艺,倒还稳当。”
柳若漪心中一松:“谢大人夸奖。民女定当尽心竭力,务必使贡品尽善尽美。”
“尽心竭力是应当的。”何司库在刘伯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柳若漪亲手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拿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道,“不过,柳小姐,本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事,需得与你说清楚。”
柳若漪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恭谨:“大人请讲。”
“前番码头之事,虽己了结,但毕竟惊动了总督大人,闹得不大好看。”何司库吹了吹茶沫,眼皮微抬,看了柳若漪一眼,“此次柳家染坊走水,外间也有些风言风语。织造衙门的差事,关乎宫用,最是紧要,容不得半点差池,也经不起半点是非。这一点,柳小姐想必明白。”
“民女明白。柳家上下,定会恪守本分,专心赶制官货,绝不敢再生事端,有负大人信任。”柳若漪连忙表态。
“嗯,”何司库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开口道,“只是,衙门里也有些不同的声音。觉得柳家毕竟……是商户出身,根基尚浅,又接连出事,恐力有不逮,或受外界滋扰,影响了正事。因此,有人提议,是否将这剩下的订单,分一些与别家老字号共同赶制,也好有个分担,确保万无一失。”
分订单?与别家共同赶制?
柳若漪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她猛地抬头,看向何司库。何司库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有人想借着柳家最近“是非多”的名头,来分柳家的羹!而且,这话是从何司库嘴里说出来,代表的恐怕不是“有人提议”,而是织造衙门内部,至少是部分有分量的官员,己经动了这个心思!陈家!一定是陈家!他们明面上纵火不成,便换了手段,想从织造衙门内部下手,挤掉柳家的订单,至少也要分走一大块!这是釜底抽薪!
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柳若漪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冷。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大人明鉴!柳家虽是小门小户,但自接下差事以来,无不战战兢兢,全力以赴。此番走水,实属意外,且并未影响主料与工期。第一批官货,大人方才也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民女敢以性命担保,余下单子,也定能按时按质完成!若因些许意外流言,便分薄订单,恐寒了尽心办事之人的心,也……也有损大人知人善任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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