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单膝跪地,沉声道:“是属下失职,让人钻了空子,请督帅责罚!”
“起来。”李晏清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你职责是看住染坊,防外贼,难防家贼。况且,你不是将人拿住了么?还保全了那批‘暮山紫’。功过相抵吧。”
“谢督帅!”张成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赵三暂且关押,仔细审,看看还能不能榨出点东西。那工匠,也一并看起来,分开审。”李晏清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刚刚批阅的公文,“至于柳家……染坊内外,给本督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随意进出!尤其是那批即将完工的‘暮山紫’,给本督看好了!再出半点纰漏,唯你是问!”
“是!末将遵命!”张成大声应道。
“还有,”李晏清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派人盯紧陈永年、何有道,还有王振。他们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另外,沈砚那边……让他来见我。”
“是!”
张成领命,正要躬身退出,李晏清又叫住了他。
“等等。”李晏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包裹着证物的布包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那东西,留下。本督自会让人查验。你回去告诉柳若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道:“告诉她,本督给她的一个月,一天不会多,一天也不会少。但能不能活到那一天,看她自己的本事。让她……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张成心中一凛,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看着张成高大的身影退出书房,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中,李晏清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柳文轩……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只是这江宁城的水,太深,太浑了。本督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是龙是虫,是沉是浮,终究要看她自己……”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不知何时,细密的雪籽,又开始敲打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腊月二十九,年关愈近,寒意愈浓。柳家染坊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更加肃杀凝滞。
昨夜的惊魂未定,化为了今日加倍的小心和压抑的沉默。工匠们埋头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喘。张成带来的亲兵,巡逻的密度和频率明显增加,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赵三和那个“意外”滑倒的年轻工匠被带走后,再也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种未知的恐惧,更让人心头发毛。
柳若漪几乎整夜未眠。一方面是后怕,那惊险的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若非阿福……她不敢想象后果。另一方面,是深重的疲惫和压力。赵三的背叛,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上。赵伯,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沉默地添柴,会憨厚地对她笑,会在她小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的老人……为什么会是他?
是丁,阿福说过,他有个儿子,嗜赌,老伴长年卧病。是丁,银子,性命,总能撬开最硬的骨头,腐蚀最朴实的心。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发冷,一种透骨的寒冷。这江宁城,这看似繁华的锦绣地,内里究竟藏着多少这样见不得光的交易,多少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多少沾着血的银子?
“小姐,该用早饭了。”阿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端着一个粗糙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这是染坊里工匠们吃的伙食,如今柳若漪也吃着同样的东西。
柳若漪回过神,看着阿福平静无波的脸。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手上还沾着些炭灰,似乎刚刚去查看了炉灶。昨夜那雷霆般的身手,快如鬼魅的动作,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阿福,”柳若漪接过粥碗,温度正好,她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多谢你。”
阿福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平静地喝了一口,才道:“分内之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姐放心,有我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柳若漪心中一暖,也稍稍安定了一些。是啊,至少还有阿福。这个来历神秘、身手不凡、沉默却可靠的护卫,是父亲留给她和弟弟,最重要的保护。
“张将军……昨夜回去后,可有什么说法?”柳若漪小口喝着粥,问道。
“天未亮就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加派了人手,将染坊围得更紧。赵三和那个工匠被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别的,没说。”阿福言简意赅。
柳若漪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总督大人既然说了让她“好自为之”,就不会再多插手。他能派兵“保护”染坊,己是破例。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赵三的背叛,是危机,也未尝不是转机。至少,它证明了的确有人要对她、对柳家下死手,而且是不惜在总督亲兵眼皮子底下动手。这或许,能让总督大人更加确信,柳家是遭人构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