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
夜色初降,江宁城却难得有了一丝不同于前些时日的、稀薄而克制的生气。街巷间,零星亮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最常见的莲花灯、兔子灯,也有略显精致些的走马灯、宫灯。灯光昏黄摇曳,在尚未融尽的残雪映照下,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寒风依旧凛冽,但似乎被这零星的灯火和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爆竹声,冲淡了几分肃杀。商铺大多依旧关门歇业,但少数几家点心铺、杂货铺,也试探性地挂出了灯谜,摆出了几样应景的汤圆,偶有三两孩童裹得严严实实,在大人紧张的注视下,提着简陋的纸灯笼,在街边追逐嬉笑,发出几声短促而清脆的笑闹,旋即又被大人低声喝止,拽回身边。
这“年”,终究是要过完的。日子,也总得继续往下过。陈永年等人的鲜血和抄家,似乎暂时洗刷了江宁上空最浓重的阴霾,留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以及水面之下,更加复杂难言的暗流。
柳家铺子,也挂出了两盏素净的白纱灯,灯上无字,只在门楣上贴了一副新的、墨迹未干的对联:“守制唯勤补天裂,持家以俭待春回”。没有寻常年节对联的喜庆吉祥,字迹也略显稚拙,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的哀恸与坚韧。这是柳若漪自己写的。守制,是为父母弟弟戴孝;补天裂,是重整破碎的家业;持家以俭,是眼下处境;待春回,是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
铺子依旧没有正式开门营业,但门板卸下了大半,里面灯火通明。刘伯带着两个伙计,正在将最后一批整理好的布匹上架。染坊那边,前几日己经重新开了工,主要是处理之前积压的丝线和一些普通订单。柳若漪每日大半时间都泡在染坊里,亲自盯着,从选料、配比到染色、晾晒,一丝不苟。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愈发清减,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混在工匠中,若不细看,几乎与普通女工无异。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也更加沉静,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专注,落在每一道工序,每一缕丝线上。
阿福如影随形,但不再仅仅是守在门外。柳若漪在染坊,他便在染坊外寻个不碍事又能纵观全局的角落,默默守护;柳若漪在铺子,他便在铺子后院,或是修缮门窗,或是劈柴担水,做些力所能及的粗活。他依旧沉默寡言,但与柳若漪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便能明了对方的意思。
此刻,柳若漪正站在染坊最大的那口染缸旁,看着缸中“天水碧”的丝线在特制的药液中缓缓沉浮,颜色清透澄澈,如同凝固的湖水。她手里拿着父亲那本颜色笔记,对照着缸中色泽的变化,眉头微蹙,似乎对某个环节还不够满意。
“水温似乎低了些,再添半担热水,要慢,沿着缸壁。”她头也不回地对旁边一个老工匠吩咐道。
“是,大小姐。”老工匠连忙应下,去灶间提热水。
柳若漪又走到另一个稍小的染缸前,这里面是正在尝试复原的另一种古方颜色——“月魄白”。这种白色并非纯白,而是一种带着月华般清冷光泽、隐约有银辉流动的白色,对水质、光线、甚至天气都要求极高,极难染成。父亲笔记中只有简略记载,她己经失败了三次,这是第西次尝试。
她俯身,仔细嗅了嗅染液的气味,又用一根长长的竹筷,挑起一丝丝线,在灯下仔细察看。颜色比前几次似乎正了些,但那种“月魄”的灵韵,依旧欠缺。
“今夜月色如何?”她忽然问。
旁边一个负责烧火的年轻工匠探头看了看窗外,道:“回大小姐,云厚,看不太清月亮。”
柳若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父亲笔记中隐约提及,“月魄白”最好在月华最盛、天清无云的夜晚下料定色。看来,今晚又不行了。
“熄火,将丝线捞出,用山泉水漂着,明日再看。”她果断下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工匠们依言照做。柳若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带着湿冷的雪沫气息。夜空果然阴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只有远处街巷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大小姐,天色不早了,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看着。”刘伯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灶上煨了鸡汤,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柳若漪回过头,看着刘伯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染坊里还在忙碌的工匠们,点了点头:“好。刘伯,你也早些歇着。让大家把手头的活儿做完,也早点回去。今夜是上元,虽在孝中,不好庆贺,但也别太过清苦。灶上还有些糯米粉和馅料,让王婶(一个留在铺子里帮忙的婆子)给大家煮点汤圆,应个景。”
刘伯眼眶微热,连连点头:“哎,哎,老奴这就去吩咐。大小姐您先回去,鸡汤给您送到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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