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的挂钟停了。
秒针卡在“10”的位置,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熟透过头的水果腐烂的味道。
林默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小男孩。那孩子原本圆润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连接着他胸口的那些透明丝线,此刻正像心脏起搏器一样,规律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诊所里的光线就暗淡一分。
“听觉。”小男孩用盲林的声音宣布。
话音刚落,诊所里那个正在咳嗽的老妇人突然张大了嘴。她拼命用手抠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但林默听不见了。不是老妇人没发声,而是周围的空间瞬间被抽走了“声音”的属性。林默只能看见她的嘴在动,看见她惊恐的眼泪夺眶而出,却像在看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默片。
紧接着,老妇人的耳朵开始枯萎,像被风干的苹果片,迅速缩小、变黑,最后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孔洞。
“嗅觉。”小男孩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扭转,对着林默。
林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感觉自己的鼻腔粘膜在被生生剥离,那种辛辣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他闻不到阿丽雅身上草药味,闻不到老妇人身上尿骚味,甚至闻不到自己伤口的血腥味。
世界变成了一座没有味道的孤岛。
“触觉。”小男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躺在角落里的赵大勇。
一直像枯木一样的赵大勇,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树皮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没有痛觉的神经末梢。林默眼睁睁看着赵大勇的手指关节断裂,掉在地上,但他没有流血,也没有惨叫——因为痛觉也被抽走了。
“停下!”林默怒吼,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冲上前,那只恢复了人形的手抓向那些透明的丝线。但手指穿过了丝线,就像穿过空气。这些丝线是概念上的存在,物理攻击无效。
小男孩(或者说盲林)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直接在林默的大脑皮层里震荡:“林默……你杀不了我。我是镇子的一部分。你杀一个人,我就抽十个。你杀十个,我就抽一百个。直到这个镇子变成一座死城。”
林默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以为自己变强了,成为了猎杀者,结果在盲林真正的意志面前,他依然像个婴儿一样脆弱。
阿丽雅突然冲到小男孩身边,她没有去抓丝线,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粉,猛地撒向小男孩的头顶。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阿丽雅尖声念咒,嘴角溢出血沫。
银粉落在小男孩身上,并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像胶水一样粘在了那些丝线上。借着银粉的反光,林默震惊地发现,那些透明的丝线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的根部,深深扎进了诊所的地板里,一直通向地底深处。
“阿丽雅,你干什么?”林默抓住阿丽雅,发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这是‘显形粉’。”阿丽雅的声音虚弱,“我能看见丝线的源头。林默,你听我说,盲林不是在收税,它是在……移植。”
“移植什么?”
“移植‘根须’。它在把这些镇民改造成它的根须网络。一旦完成,整个图里河镇都会变成它身体的一部分,到时候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感官的木头人,永远活在那个‘凝雨’的虚假时间里。”
林默看着满屋子的病人,看着正在变成木头的赵大勇,看着那个失去了一切感官的老妇人。
他明白了。
这就是守门人的终极失败。
不是被杀,而是被同化。
“怎么切断?”林默问,声音嘶哑。
阿丽雅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只有一个办法。守门人血脉的最后手段——燃血。”
“燃血?”
“燃烧你自己的生命本源,化作一把火,烧断这些丝线。”阿丽雅握紧林默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但你会死,林默。你会烧成灰。”
林默笑了,笑得很难看。
死?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从他签下那份狩猎契约开始,他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
“如果我不死呢?”林默看着阿丽雅,眼底燃烧着疯狂的银火,“如果我不仅能烧断丝线,还能顺着丝线,烧到盲林的老巢里去呢?”
阿丽雅瞳孔一缩:“你疯了!那是自杀式袭击!”
“不。”林默摇摇头,看向那个还在诡笑的小男孩,“这是反攻。”
他抬起手,不是按向小男孩,而是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没有喷溅,而是一团炽热的、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以我之血,燃此残躯!”
“以我之魂,焚尔根基!”
金红色的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诊所,那些透明的丝线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熔断。
小男孩的身体从空中跌落,恢复了正常,哇地哭了出来。
但林默没有停。他化作的火人,顺着那些断裂的丝线,像一颗逆向飞行的导弹,一头扎进了地板之下,扎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要去找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东西。
哪怕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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