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叶子的纹路，接下来的日子变了。不是一次变完的，是每天加一点，像有人拿着极细的笔在上面添墨。年轻砚每天清晨去码头看叶子，摘一片新的对着天光端详，然后收进口袋里。
他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叠叶子，叠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着。他把它们摊在食堂桌面上，众人围拢一看，发现这些叶子排起来，从第一片到最新的一片，像是一张地图在逐日扩张，从码头一点一点向外延伸，一直画到了远海深处。
王磊蹲在椅子旁边，没有动那些叶子，只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看完最后一片叶子，抬起头，用手指着叶子上一条极细的线。“这根线，一直往南走。”他把手指沿着那条线往下划，“南边是海，没有岛，没有陆。”他顿了顿，“但这条线没有断。”
陈飞也凑过来看。那条线确实没有断，一直延伸到叶子边缘，像要继续往叶柄方向延伸，仿佛这片叶子还没画完。“南边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年轻砚把那些叶子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那片叶子的纹路又多了几条。陈飞摘下来的时候，发现那条往南的线已经拐了一个弯，往西偏了一点，然后继续延伸。他拿着叶子跑到指挥中心，把陈静从椅子上叫起来看。陈静戴上眼镜，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这像是海底山脉的走向。”
她把叶子放在扫描仪上，屏幕上跳出来的图像和叶子上的纹路几乎完全重叠。“根一直在长。它画出来的，是海底的地形。”
她调出卫星海图对比，大致吻合，但有几处细节不一样。叶子上多了几条卫星图上没有的细线，像是分支，通向更深的地方。
“这些是什么？”
陈飞指着那些细线问。陈静放大图像，那些细线很浅，像刚长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成形。
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它们在往那个方向走。”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南偏西，海图上没有任何标记。
当天傍晚，年轻砚在码头上坐了很久。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夕阳把叶背上的纹路照得透亮。他伸手摘了一片新叶，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站起来，继续看着海。海面很平，远处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年轻砚的目光扫过那些倒影，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南偏西。
夜里，王磊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手里拿着那片叶子。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那些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那条向南的线，拐弯以后往西偏了，在叶子的边缘处断掉了。
断口的地方有一点颜色，比周围的纹路深一些，像墨迹洇开的痕迹，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停了很久。他看了很久，把叶子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那片叶子上的颜色还在。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那一点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他拿着叶子走到食堂，年轻砚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摊着那叠叶子，正在翻看。
王磊把最新的一片放在最上面，指了指标记颜色的地方。“这里，是什么？”
年轻砚看着那一点颜色，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叶子，叶面平滑，指尖刮过那一点颜色，像刮过一片微凉的记忆。“是原来门的位置。”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码头方向。“门关的时候，缩没了。但根找到了它。”
食堂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几片叶子掀了一下，又落下了。年轻砚把它们压平，叠好，收进口袋，站起身。
“明天再看看。”
他走出食堂，往码头走去。海面上还是那片灰蓝色的水，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进海面以下，像是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风大了一些，码头边那棵树的叶子翻涌着，露出叶背上深浅不一的纹路，像在一页一页翻动一卷不断延伸的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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