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风里裹着槐花香,却吹不散皇城根下的阴霾。
沈砚立在崇文门内一条僻静胡同口,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净挺括,腰间系着半旧的茶商腰牌,脸上添了几道刻意描摹的浅疤,再配上一口刻意学来的闽浙茶商口音,活脱脱一个从南方赶来京城求售新茶的茶行掌柜。他抬眼望向胡同深处那座朱门大宅,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匾额,虽无官衔落款,却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这里便是前户部尚书柳承业的府邸。
柳承业自辞官归乡后,便在京城置下这座宅院,深居简出,极少与外臣往来,对外只称身体抱恙,潜心静养。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位看似退隐的前户部尚书,才是搅动茶马、漕运、宫廷三方风云的幕后黑手。贡茶掺毒、漕运粮弊、军械走私,三条看似无关的线索,最终都缠在了柳承业的身上。
今日他乔装茶商,便是要借求见柳府管事之名,潜入柳府,探一探这座深宅大院里藏着的秘密。苏微婉则扮作随行的医女,背着药箱,素衣布裙,眉眼温婉,全然一副寻常走街串巷为女眷诊脉的民间医者模样,二人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靠近柳府大门。
柳府的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立着两只青石狮子,狮目圆睁,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门口两名家丁身着玄色短打,腰束宽带,眼神锐利,扫过往来行人时,带着几分警惕。沈砚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对着家丁拱手作揖,语气谦恭:“烦请二位通禀一声,在下闽浙茶商沈石,携新制高山茶入京,听闻柳大人雅好品茶,特来献上茶样,求见府中管事。”
家丁上下打量沈砚一番,见他衣着朴素,不似权贵商贾,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挥了挥手便要驱赶:“我家大人静养,不见外客,速速离去,莫在此处聒噪。”
沈砚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锭二两重的银锭,不动声色地塞到家丁手中,脸上堆着笑意:“小哥通融一二,在下的茶乃是闽浙深山新采,七蒸七晒制成,绝非寻常俗品,只求让管事过目一眼,若不入眼,在下即刻便走,绝不多留。”
银锭入手冰凉,分量十足,家丁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掂了掂银子,嘟囔道:“算你识趣,在此等候,我去通传王管事。”说罢,转身推开朱门一侧的角门,快步走了进去。
沈砚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茶囊,目光扫过柳府的院墙。院墙高耸,青砖砌得严实,墙头上覆着琉璃瓦,偶有枝叶探出,却是寻常的海棠与石榴,看不出半分异样。可他知道,越是看似平静的表象,底下越藏着汹涌的暗流。柳承业身为严党残余,当年在户部执掌财政大权,深耕茶马、漕运多年,如今退居幕后,必然在府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不多时,家丁引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此人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精明,步履沉稳,一看便是久居管家之位的人。他便是柳府大管事王谦,早年曾在茶马司任职,与当年的茶马司主事周承业是莫逆之交,而周承业,正是严党安插在茶马司的棋子,也是第七卷茶马走私案的关键人物。
沈砚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谦恭,上前深深一揖:“在下沈石,见过王管事。”
王谦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语气平淡:“你是闽浙来的茶商?所携何茶,拿来我看。”
沈砚连忙从背上取下茶箱,打开箱盖,取出三饼用桑皮纸包裹的茶饼,茶饼表面压着细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茶香。“管事请看,此乃闽浙九龙山新采的高山茶,仿贡茶工艺制成,七蒸七晒,竹笼压团,虽不及贡茶尊贵,却也算得上茶中上品。”
王谦拿起一饼茶,指尖摩挲着茶饼表面,鼻尖轻嗅,眉头微蹙。他在茶马司任职多年,辨茶之术早已炉火纯青,这茶饼看似做工精致,却少了贡茶独有的蜜香,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杂味,绝非寻常高山茶该有的气息。
“你这茶,来路怕是不正吧?”王谦语气陡然变冷,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沈砚,“九龙山贡茶乃是朝廷专属,民间茶商岂能仿造?你究竟是何人,来我柳府意欲何为?”
沈砚心中一惊,暗道这王谦果然厉害,仅凭茶香便看出端倪,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道:“管事明鉴,在下只是一介小茶商,听闻京城权贵喜好贡茶风味,便寻了九龙山周边的茶田,依着古法制作,只求能卖个好价钱,绝不敢有半分歹心。若是管事看不上,在下这便离去,绝不打扰。”
说罢,便要收拾茶箱离去。
王谦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在茶饼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沈砚身后默不作声的苏微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来了,便不必急着走。我家大人虽静养,却也爱茶,你这茶虽有杂味,却也有些意思,随我进府,在偏厅等候,或许大人会有兴致一见。”
沈砚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第一步已经成功,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管事通融,在下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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