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十五,申时。
庐州城外的风,还裹着未散的血腥味,刮得龙牙军大营的旗帜猎猎作响。萧辰立在中军帐外的土坡上,负手而立,玄色战袍下摆被风掀得微微翻飞,眼底却无半分胜仗后的舒展,只有一片沉凝,死死锁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盘——那是韩世忠的降军,整整八万人,昨日还握着刀与他们殊死拼杀,今日便卸了甲胄,跪地请降。
八万人,不是八根草,是八张嘴,是八万双可能再度握起刀的手。
萧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眉峰拧成一道深痕。他不用算也知道,这八万人一天要吞掉多少粮食,龙牙军本就吃紧的粮草,经此一添,更是雪上加霜;更让人揪心的是,这八万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归降,多少是韩世忠留的后手,多少是迫于形势虚与委蛇?一旦有变,这八万人在营中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事拖不得,拖一天,就多一天隐患。
“王爷。”
身后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带着几分急促,是李二狗。萧辰没回头,只听见“噗通”一声,李二狗已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沾着尘土的密信,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楚将军的急信,刚从江南送来。”
萧辰转过身,接过信,信纸还带着长途传递的余温,他指尖一捻,拆开火漆,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写着:三十船粮食已妥送江南,分予百姓无误;然属下在江南探得,西路尚有一支朝廷大军,约五万人,正日夜兼程往庐州赶,领军的是韩世忠的副将周德威——他不知韩世忠已降,仍按原计划进军,算算路程,三日内必至庐州西侧。
西路,五万人,周德威。
萧辰猛地抬眼,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仿佛能看见五万大军踏起的烟尘,正滚滚向东。周德威不知道韩世忠已降,他还以为自己是来合围龙牙军的,是来给韩世忠助战的,他带着五万大军,带着必胜的心思,一头扎进了这片早已变了天的土地。
萧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传令,聚将议事,半个时辰内,所有将领,中军大帐集合。”
“喏!”李二狗重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转身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营中的寂静。
三月十五,酉时。
中军大帐内,烛火高烧,跳动的火光映得帐内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与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是战前独有的肃杀。
赵虎一身玄铁重甲,甲叶上的血渍还未擦净,凝成暗褐色的斑块,他虎目圆睁,双手叉腰,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浑身的悍勇之气几乎要溢出来;李二狗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帐柱,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一下一下地磨着,磨石与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他垂着头,眼底却亮得惊人;老鲁坐在门边的马扎上,攥着酒囊,仰头大口灌着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胸前的战袍,他那把染血的长刀就搁在膝盖上,刀刃反光,晃得人眼晕,他喝得猛,喉结滚动,一言不发,眼底却藏着滔天的杀意。
沈凝华一袭素白衣裙,立在舆图另一侧,与帐内浑身浴血的将领们格格不入,她面色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庐州以西的位置,指尖微微停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楚瑶不在,她还在江南,忙着分发粮食,安抚那些饱受战火摧残的百姓,可她的一封信,却让整个大帐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萧辰站在舆图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德威,带五万人,往庐州来,三日内必至。他不知道韩世忠已降,还以为是来合围咱们的。”
话音刚落,赵虎猛地咧嘴一笑,笑声粗粝,满是杀意:“好小子,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那就让他来,老子正好练练手,杀杀这朝廷兵的锐气!”
萧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你还有多少人?”
赵虎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挠了挠头,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龙牙左军,还剩两千。从黑石峡谷打到庐州,三千弟兄,就剩这两千了。”
萧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二狗:“你呢?”
李二狗停下磨匕首的动作,把匕首“咔哒”一声收入鞘中,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语气却异常坚定:“斥候营,还剩八百,个个都是能打能跑的精锐。”
老鲁把酒囊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酒囊摔破,剩余的烈酒洒在地上,他抓起膝盖上的长刀,拍了拍刀身,瓮声瓮气地开口:“老子的老卒营,还剩一千二,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砍人不含糊!”
萧辰沉默了。
两千加八百加一千二,正好四千。四千对五万,兵力悬殊,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龙牙军的弟兄们,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再这么白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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