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三月十七,申时。
黑风峡西口,风裹着血腥气,刮得人脸颊发疼。
老鲁蹲在一块被鲜血浸得发黑的岩石上,眯着眼,像头蛰伏的老熊,目光死死锁着峡谷深处。他那把缺了个刃口的长刀,随意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凝着的血珠还没干透,是周德威的血——今早石雨倾盆时,这老狗妄图冲阵,被他一刀劈中肩胛,滚下山崖摔得脑浆迸裂。此刻夕阳斜斜切过来,血渍在刀面上泛着暗沉的红光,像未干的泪痕。
峡谷中段,黑压压的人影正缓缓挪动。四万西路军俘虏,卸了甲胄,双手反剪在身后,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脚步拖沓,连呼吸都透着怯懦,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待宰羔羊,被龙牙军的士卒押着,一步步走出这片吞噬了他们战友的峡谷。
可老鲁的眼神,半分也没落在这些俘虏身上。
他的视线,越过杂乱的人影,穿透峡谷里弥漫的尘土,钉在更深处的阴影里——那里,还藏着一支队伍,一支没被石雨砸垮、却早已陷入绝境的队伍。
周德威的前锋,五千人。
今早大军开拔时,这五千人仗着是先锋,比主力早走了一个时辰,恰好躲过了崖上滚下的巨石阵,也躲过了那场尸横遍野的屠戮。可他们逃得了一时,却逃不出这黑风峡的天罗地网。
前有崖崩落下的巨石,堆得像座小山,连缝隙都没有,硬生生堵死了西去的路;后有龙牙军扼守的峡谷隘口,刀枪林立,弓箭上弦,只要他们敢动,箭雨能瞬间把他们射成筛子;头顶是刀削般陡峭的山崖,岩壁光滑,连攀附的藤蔓都没有,想爬上去,纯属痴心妄想;脚下是窄窄的官道,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山壁,连转身都费劲,更别说寻路突围。
五千人,就像五千只被关在铁笼里的困兽,张牙舞爪却无处发力,只能在狭窄的空间里焦躁地打转,眼底藏着绝望,还有一丝未熄的悍勇——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老鲁!你蹲这儿晒日头呢?”
粗粝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带着风的力道,是赵虎。老鲁没回头,甚至没动一下肩膀,只喉结滚了滚,吐了口带血沫的唾沫,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赵虎大步流星走过来,玄铁重甲的甲叶碰撞着,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他也不在意,径直在老鲁身边蹲下,肩膀几乎贴着老鲁的胳膊,目光也投向峡谷深处,语气沉了下来:“王爷有令,那五千人,围而不打。”
老鲁这才缓缓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刀疤扯得狰狞,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屑:“不打?王爷这是啥意思?留着这群兔崽子过年?依老子说,直接滚几块巨石下去,一次性解决,省得占地方!”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用下巴指了指峡谷深处的阴影:“急啥?王爷要留着他们钓鱼呢。”
老鲁挑眉,眼神里多了点兴致:“钓鱼?钓啥鱼?”
“钱程。”赵虎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周德威的副将,跟了那老狗二十年,从大头兵一路做到副将,是周德威的左膀右臂,也是这五千人的主心骨。周德威死了,这五千人听谁的?就听钱程的。”
老鲁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脸上的刀疤也柔和了些:“老子懂了!王爷是想招降这小子?”
赵虎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长枪枪杆,语气里透着精明:“可不是嘛。五千人,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杀了太可惜。要是能招降过来,咱们龙牙军又多了五千能打仗的弟兄,比杀了他们划算多了。”
老鲁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峡谷深处,语气里多了点疑虑:“这钱程,跟了周德威二十年,能是轻易投降的主儿?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他反咬一口。”
赵虎摊了摊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谁知道呢?王爷就吩咐咱们,死死围着,别打,也别让他们跑了,安安心心等消息就行。”
老鲁站起身,伸手抄起膝盖上的长刀,往肩上一扛,刀身蹭着肩膀的铠甲,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咧嘴一笑,眼底闪过悍勇的光:“成!老子就守在这儿!他们敢动一下,老子就往崖上喊一声,让弟兄们再滚几块巨石下去,砸得他们哭爹喊娘!反正崖上的石头,多的是!”
三月十七,酉时。
黑风峡西段,被困大军的中军营地。
钱程坐在一块冰凉的青石上,背靠着山壁,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他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年,从徐州的乡勇做起,跟着周德威南征北战,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败得这么惨,败得这么彻底。
五万人的大军,一夜之间,没了。
一万弟兄,死在黑风峡的石雨里,尸身被巨石砸得残缺不全,连收尸都做不到;四万弟兄,走投无路,卸甲投降,成了龙牙军的俘虏;而他,带着五千前锋,躲得过石雨,却躲不过绝境,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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