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用刀尖挑起陈墨的下巴。
“顾长清说了,留你半口气。”
陈墨的喉结贴着冰冷的刀锋,上下滚了一下。
“沈大人,杀了我,你拿不到任何东西。”
“谁说要杀你?”
沈十六收刀入鞘,反手一拳砸在陈墨的腹部。
陈墨弯下腰,胃里的东西全涌上来,“哇”地吐了一地。
沈十六拎起他的后领,像拎一只死鸡。
“雷豹,公输班,下来。”
“走。去陈府。”
……
客栈。
柳如是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一截铜管的残片。
“水井壁上确实有第二根管子,接口在井底,通向隔壁巷子的一间杂货铺。”
“管子是新的,焊痕不超过两天。”
顾长清接过铜管残片,翻了个面。
焊缝处有一个极小的标记。
一个“空”字。
公输班师兄朱衍的手笔。
顾长清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
久到韩菱以为他又犯了汞毒。
“朱衍死了。”柳如是低声说。
“死了。”
顾长清把铜管放下,“但他的手艺没死。”
“有人在用他留下的东西。”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而且这个人,比朱衍更懂得藏。”
“杂货铺里有人吗?”
“跑了。”
柳如是摇头,“灶台还是温的,走了不超过半炷香。”
顾长清把铜管残片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韩菱的银针还扎在他手腕上,药力正在慢慢渗透。
汞毒的灼烧感被压下去了一些。
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柳姑娘。”
“嗯。”
“密信发出去了吗?”
“卯时走的漕帮水路线,现在应该过了九江。”
“好。”
顾长清闭上眼,“再帮我写一封。”
“给谁?”
“宇文宁。”
柳如是从怀里摸出竹笔和薄绢,蹲在桌边等着。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地往外送。
“告诉公主殿下。”
“内务府司造局三年前派往景德镇的十七个匠人。”
“全部死在了天字号窑炉的地下溶洞里。”
“他们的骨头,被磨成了粉,烧进了瓷器。”
“而这些瓷器,现在摆在慈宁宫的佛龛上。”
柳如是的笔尖顿了一下。
墨迹在薄绢上洇开了一小团。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
顾长清最后加了一句。
“请公主殿下转告陛下。”
“臣在景德镇,替陛下掘了一座坟。”
“坟里埋的不是死人。”
“是活罪。”
柳如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薄绢折好,塞进竹筒。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顾长清。”
“嗯?”
“你手腕上的瘀斑,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顾长清没睁眼。
“我知道。”
柳如是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秋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站在廊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然后她的右手滑进袖中,指尖触到峨眉刺冰凉的刺柄。
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这是她的老习惯。
每次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会去摸那根刺。
好像只要兵器还在,一切就还有救。
“韩菱说你最多还有二十天。”
顾长清沉默了三息。
“够了。”
柳如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院子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沈十六回来的方向。
马蹄声里夹杂着一个人被拖在地上的闷响。
陈墨。
顾长清睁开眼,撑着桌沿站起来。
韩菱伸手要扶,被他避开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风扑面。
沈十六骑在马上,单手拎着陈墨的后领。
把人扔在客栈门口的青石板上。
陈墨的脸贴着地面,嘴角渗出血丝。
但那双眼睛还是清醒的。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长清。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
“陈公子。”
“咱们聊聊你爹的生意。”
陈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右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
无力地垂在身侧。
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顾长清蹲下身,捏起陈墨的手指,凑近了看。
暗红碎屑嵌在甲缝深处。
他看了三息。
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韩菱,拿银针来。”
“验什么?”韩菱抱着药箱跑出来。
顾长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上。
那些碎屑的颜色不对。
不是之前在溶洞、在河水、在破瓮里见到的灰白色。
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
金箔。
只有太后钦点的“福寿瓷”,才会在骨粉里掺入金箔。
顾长清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验他手上沾的是哪一批货。”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知道,慈宁宫佛龛上那几只瓷瓶,用的是谁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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