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说完,把棉布系带在他脑后打了个死结。
手指从他后颈掠过的时候,停了半息。
那片皮肤还是温的。
她收回手,转身去整理药箱。
背对着所有人。
柳如是推着轮椅出了舱门。
甲板上风大得站不稳人。
沙船已经被水流推离了原来的航道。
歪歪斜斜地搁在一片被淹没了一半的浅滩边上。
前方不到两百步,就是分流渠的左岸大坝。
月光底下能看见公输班蹲在坝根。
双手摸索着石缝,铁工具箱摊开在旁边。
两个水手把猛火油桶搬到坝脚下,正在往外拧盖子。
水已经没过了坝基的一半。
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泥沙和碎木翻滚拍打。
每撞一次,整道坝都在微微发颤。
“公输班!”顾长清拔高声音。
风太大,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
公输班回头。
隔着两百步的距离,漫天的水雾和翻涌的浊浪。
他看见了轮椅上那个裹着棉布的人,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右手食指指向坝根偏东三尺处。
那个位置,是公输班刚才用铁凿敲击了二十多下才找到的灌浆接缝。
和顾长清判断的一模一样。
公输班转过身。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
凿柄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在溶洞里沾上的高岭土粉末。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
没蹭掉。
也没再蹭第二下。
凿尖对准接缝。
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虎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第二锤。
石屑飞溅。
手稳了。
远处,永安村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火把。
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移动。
雷豹到了。
顾长清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指甲发紫,指尖发青。
月光把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照得一清二楚,全是紫黑色。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攥着峨眉刺。
她没看顾长清。
她在看水。
南边的水面正在加速上涨。
通州大闸溃口处涌出的洪峰。
正沿着运河主道碾压过来。
顾长清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水,是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
一只破碎的摇篮。
一张门板。
半截被水泡烂的棉被。
通州沿岸的百姓……已经遭殃了。
公输班的锤声越来越快。
一下。两下。三下。
石缝被凿开了一个手掌宽的豁口,灌浆层的碎渣掉进浑水里。
“够了!”公输班大喊。
“灌猛火油!”
两个水手把油桶倾倒。
金黄色的猛火油顺着裂缝灌入坝基深处。
空气中弥漫开呛人的油脂焦味。
公输班从铁箱里取出三根裹了棉绒的引线。
一根一根塞进缝隙,露出来的部分浸在油里。
他直起身,满手泥浆和石屑,朝沙船方向退回来。
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
两个水手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爬上沙船甲板。
公输班浑身湿透,牙关打颤,但手里攥着火折子。
“大人。”他看着顾长清。
“等雷豹的信号。”
顾长清盯着永安村方向的火把。
那些火把在移动。
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在奔跑。
雷豹正在把人往高处赶。
但火把的数量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
一个村子少说也有好几百口人,四十个火把……
“时间不够。”柳如是轻声说。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棉布底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水面又抬高了一寸。
南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那是运河主道上某段旧堤被洪水冲垮的动静。
脚下的甲板跟着晃了一下。
再不炸,洪峰过了分流渠的入口,往北引水就来不及了。
再不炸,京城几十万人就完了。
“大人!”王五从舵位上嘶声吼过来。
“再等下去船都要被冲走了!”
顾长清盯着那些火把。
四十个。没有再多了。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像是在数。
数那些还没有变成火把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了公输班一眼。
“公输班。”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公输班听见了。
“在。”
“点火。”
公输班啪地打开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亮了他满是泥水的脸。
他把火苗凑到引线末端。
棉绒“嘶”一声着了。
三条火线窜向坝基方向,在浑水面上拖出三道弯弯曲曲的亮痕。
那一瞬间。
风停了。
江面上翻滚的浊浪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顾长清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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