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斥候的尾音在满是泥沙的河滩上被江风撕裂。
沈十六按在马鞍上的左手收紧,皮革发出艰涩的摩擦响动。
他没有回头看北边漫天的火光,右脚踢在马腹上。
黑马甩着脖颈上的泥水,沿着浅滩向搁浅的沙船走去。
底舱内。
齐膝的浑水中漂浮着碎木板和烂布条。
顾长清的头枕在柳如是的膝盖上。
斥候的话一字不落穿透舱门,砸在他耳膜上。
他没有剧烈挣扎,也没有急促喘息。
顾长清推开柳如是正试图为他擦拭血迹的袖口。
双手扣住翻倒的轮椅铁轮,借力撑起上半身。
双腿在水里打了个晃,被柳如是和韩菱同时伸手架住。
“京城。”
顾长清吐出两个字。喉管里全是血腥气。
韩菱反手扣住他的脉门。
三根手指按压下去,指腹触到的跳动微弱得快要感受不到。
“你把刚才吐出来的血再咽回去,也撑不到京城。”
韩菱挡在他身前。
“毒血已经漫过神庭穴。”
“再颠簸一路,马车没停你就得断气。”
顾长清没有接茬。他转头看向舱门。
沈十六蹚着水走进来,破烂的飞鱼服挂在肩上,水滴顺着下巴和刀柄往下淌。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林霜月留了字。”
顾长清开口,胸腔发出粗重的杂音,“她从来不干无用的挑衅。”
“那具尸体不是战书,是钥匙。”
沈十六大步跨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半扇碎木门。
左臂环过顾长清的后腰,右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人从水里打横抱起。
转身向甲板走去。
“雷豹!去驿站抢马车!”沈十六冲着甲板上方低吼。
雷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一瘸一拐冲下跳板。
夺过禁军斥候留下的快马,头也不回地朝五里外的通州驿站狂奔。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飙。
拉车的两匹军马被雷豹的马鞭抽得嘴角泛白沫。
车轮碾过深坑,车厢剧烈颠簸。
车厢内。
公输班将铁工具箱紧紧抵在车壁上充当减震。
柳如是双臂绑着夹板,用后背顶住顾长清的肩膀,防止他撞上车窗。
顾长清靠在角落里。
韩菱跪在他面前,双手交替
将六根七寸长的金针尽数没入他胸前的大穴。
每一针下去,顾长清的身体都随之痉挛一下。
但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封了你的痛觉和心脉外围。”
韩菱拔出最后一根针管,手指沾满毒血
“最多延缓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顾长清合上双眼。
脑海中一座由尸体 洪水 火药 刻字构成的沙盘正在飞速旋转。
林霜月在通州大闸牺牲替身金蝉脱壳。
五十三条人命是掩护。
炸毁大闸是第二层掩护。
把所有人的视线钉在通州洪水上,这才是她的目的。
太庙地宫的那具太监尸体。
为什么要在火药桶里塞一个死人?
为什么要刻上他的名字?
顾长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指甲缝里的淤泥和干血混在一起。
马车一个急刹。
雷豹在外面拉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鸣响。
“大人!太庙到了!”
沈十六一脚踹开车门。
太庙广场上灯火通明。
两千禁军举着火把,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地面的积水被军靴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浆。
宇文宁从台阶上快步走下,长剑挂在腰侧。
她身后,叶云泽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守在一个身披黑色宽大斗篷的人身旁。
沈十六抱着顾长清跳下马车。
公输班迅速从后方推出一辆借来的木轮推车。
顾长清被放进推车里,柳如是接手推车的扶手。
“皇上。”
沈十六走到那披斗篷的人面前,单膝点地。
宇文朔掀开风帽。
年轻的帝王面无血色,眼底布满血丝。
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绝非寻常的朝堂权谋。
他看着坐在推车里半边脸青黑满身死气的顾长清,手指在斗篷下攥紧。
“顾卿。”
宇文朔大步踏前,鞋底踩在泥浆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贴身护卫金忠如影随形。
“太庙已彻底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薛灵芸在最底层等你。”
顾长清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抬起那只紫黑色的右手,指向太庙深邃的入口。
“带路。”
地宫底层。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硫磺味 水银气味 血腥气。
四周的青石壁上全是拆解机关留下的凿痕。
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个被劈开半边的巨型火药木桶。
一具穿着内务府六品太监服的尸体倒插在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