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那股子刚写出来的字味儿混着凉茶的苦涩,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我盯着玻璃板下那份装订好的测试报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路,走得通。”
这句话刚才还在嘴边转悠,现在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市场认账了,技术站住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做芯片跟做生意不一样,卖出一两块好样品,那是手艺人的骄傲;要想在这行当里活下去,甚至活得滋润,光靠手艺不行,得靠盘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园区里的路灯昏黄,照着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那些厂房里,此刻应该正运转着生产线吧?老林说过,随时可以小批量试产。听起来挺美,但我心里清楚,那只是开始。
助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他把水杯放在桌角,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下令,或者等我继续在那儿发呆。
“帮我约个人。”我没回头,看着窗外的车流,“行业分析师,上次发过那篇半导体供应链报告的那位。让他今晚有空就过来,别带太多资料,我就想聊聊。”
助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找外人。但他反应很快,掏出手机记了下来:“是,李总。需要安排会议室吗?”
“不用,去我办公室就行。顺便把财务那边的现金流报表调出来,最近三个月的。”
助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我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让我原本有些飘忽的思路稍微沉淀了一些。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那位分析师,姓王,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没拿文件夹,只带了个平板电脑。坐下后,他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李总,这么晚找我,想必是有急事?”
我没绕弯子,指着桌上那份报告:“东西你看过了。数据不错,客户也认。但我想问个问题。”
王分析师挑了挑眉,身体前倾,表现出倾听的姿态:“您说。”
“如果一家芯片设计公司,想把利润最大化,同时把风险降到最低,最有效的路径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有点刁钻。毕竟在外界看来,哲远半导体才刚刚起步,连自己的生产线都没完全建起来,谈什么路径优化,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王分析师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李总,从纯商业逻辑来看,专注核心设计,外包制造和封测,是最轻资产、也是目前主流的模式。这样资金周转快,风险分散。”
“分散风险?”我冷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虽然已经凉了,但那种涩味反而让人清醒,“你觉得,供应商涨价的时候,风险是分散了,还是转移到了我们头上?原材料断供的时候,我们是掌握主动权,还是看别人脸色?”
王分析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您的意思是……垂直整合?”
“对。”我把钢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上游的材料、中游的制造、下游的封测,全都要握在自己手里。哪怕一开始做得不完美,哪怕成本会高一点,但那个‘权’字,得攥在自己手里。”
王分析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了一张图表:“这是全球头部半导体企业的结构对比。您看,像英特尔、三星这种巨头,走的都是IDM模式,也就是设计、制造、封测一体化。他们的抗风险能力确实强,而且利润空间大。但是,李总,这条路极宽极重。资金门槛高得吓人,管理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对于现在的哲远来说,这可能不是最优解,而是险招。”
“险招不可怕,怕的是没机会。”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链条,“材料、晶圆、封装、测试。以前我们是在链条末端捡漏,现在我想把整条链子打通。通过整合上下游,我们可以把中间环节的成本压下来,把技术迭代的速度提上去。这不是为了做大而做大,是为了在这个圈子里,拥有定义规则的资格。”
王分析师看着我画的图,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从战略长远来看,您的思路没有错。如果能整合几家关键的封测厂和材料供应商,确实能形成闭环效应。但这需要巨大的资本投入,以及强大的管理能力来消化这些新并入的企业。李总,您确定公司目前的资源,能够支撑这种级别的扩张?”
这话问得很直白,也很现实。助手刚才送进来的财务报表,我还记得上面那一串数字。连续三个月的正现金流,看起来挺好看,但真要动这么大手术,这点钱就像是大海里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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