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上午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我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放文件,只有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也冲淡了收购团队脸上那层灰扑扑的挫败感。老陈、老刘和小孙三人并排站在桌前,坐姿拘谨,像是等着挨训的学生。他们眼下的青黑还没散去,那是连续几天熬夜碰壁留下的痕迹。
“都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才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之前我们输,不是钱给得不够多,也不是条款写得不够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们输在姿态太高。我们拿着资本的大棒,想去敲开别人的门,却忘了问人家愿不愿意开门。对于把半辈子心血都熬成企业的人来说,‘被收购’这三个字,听起来不像合作,像收编。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寄宿学校,从此没了姓氏?”
老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李总,您的意思是……”
“换打法。”我把茶杯重重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从‘吞并’改成‘共生’。以前是我们说要接管,现在是我们说,咱们一起干。具体方案,我拟了一个框架,叫‘三保一享’。”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刷刷写下四个大字:保管理、保品牌、保自主、享红利。
“第一,保管理团队。原班人马不动,总经理、技术总监这些关键岗位,继续由他们自己人担任。哲远不派高管去指手画脚,只派驻一名财务总监,盯着账本,其他的一概不管。”
第二,保品牌独立。他们的牌子接着挂,广告接着打,市场渠道保持原样。哲远只做幕后股东,不抢台前风头。
第三,保运营自主。生产计划、技术研发、人员招聘,全权由对方决定。我们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不干涉日常经营。
“最后一点,享红利。”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既然风险共担,利益自然共享。我们会拿出一定比例的股份,作为整合后的激励池。如果未来三年,企业利润增长达到预期目标,这部分股份可以转化为现金奖励,或者进一步增持。简单说,就是让他们看到,跟着哲远混,不仅能保住饭碗,还能多赚票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陈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起来:“李总,这思路变了啊!以前是我们要控制权,现在是让渡控制权换信任。这对那些怕失去掌控感的老板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没错。”我点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他安全感,他才敢把后背交给你。这次回去,不要带意向书,带承诺书。把‘三保一享’的具体细则列清楚,特别是董事会席位预留和分红机制,要写得明明白白,白纸黑字,盖公章的那种。”
老刘有些犹豫:“可是李总,这样会不会太被动了?万一他们拿了股份,还是不配合整合怎么办?”
“那就说明他们志不在此,强扭的瓜不甜。”我语气平淡,“但至少,我们给了最大的诚意。剩下的,看缘分。而且,有了这个基础,后续的协同效应才能谈得上。没有信任,一切都是空话。”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修改方案,重点突出‘非干预性’和‘长期收益’。”
“去吧。”我挥挥手,“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版方案发到赵总、王总和张总的邮箱里。不用急着等回复,先投石问路。”
收购团队的人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之前的拒绝像是一道道铁闸,现在我用钥匙试着去拧,能不能打开,还得看对方的反应。但无论如何,方向对了,路就宽了。
接下来的两天,公司进入了短暂的静默期。我没有催促,而是让收购团队各自跟进,同时自己也陷入了对半导体产业链的深度思考。芯片行业的整合,不仅仅是资本的拼凑,更是技术和市场的互补。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建立起来,后续的技术融合就是一句空话。
第二天傍晚,老陈的电话打了进来。
“李总,有消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说。”
“赵厂长那边,回邮件了。”老陈顿了顿,“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对我们的‘三保’提议很感兴趣,愿意派副手过来,和我们详细聊聊具体的实施细则。特别是关于董事会席位和分红比例的部分,他想当面确认一下。”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半。赵厂长是个老派的手艺人,性格固执,但也最讲原则。他愿意谈细节,说明心里的那道坎已经迈过去了一半。
“王总呢?”我问。
“王总态度比较谨慎。他要求我们在方案中增加一条:技术自主权的保障条款。他担心哲远介入后,会强制推行统一的技术标准,限制他们的研发自由。他已经让法务草拟了一份补充协议的草案,明天发给我们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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