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走廊里残留的燥热。长条会议桌旁,法务团队的十几个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没人抬头看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坎上。
“都停一下。”我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阵键盘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Z系科技的那套组合拳打得太快,舆论场上的骂声还没散,法律层面的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这时候,谁要是手抖了一下,可能就把公司的底裤都露出来了。
“慌什么?”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我说过,这不是法律问题,是商业战争。既然他们想用规则压死我们,我们就把规则掰碎了揉进骨头里。今天不开会讨论情绪,只谈数据,只谈证据。”
我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法务总监老陈身上。“第一步,针对‘市场份额异常激增’这个指控,我要看到过去六个月全产业链条的成本结构、订单增长率和产能利用率数据。别给我看汇总报表,我要原始流水。每一笔采购进来的铜材价格,每一个封测厂的加工费,甚至是我们给员工发的加班费明细,都要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支撑。我要证明,我们的份额增长是因为效率提升带来的自然扩张,而不是靠排他性协议硬挤出来的。”
老陈迅速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明白,立刻调取底层数据库。二组,对接外部审计机构,重点核查定价独立性。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定价策略完全遵循市场供需,没有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
“三组呢?”我问。
“三组负责联系权威行业研究机构,准备公开声明材料,梳理我们在技术共享和供应链开放方面的具体案例。”旁边的年轻律师接话道,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好,分头行动。”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产业链图谱,“这只是防守的第一步。要想赢,光防守不够,还得有人出来作证。Z系科技想把我们塑造成垄断者,我们就请专家来证明,我们是整合者。”
我转过身,看着众人:“我去打电话。你们在这里把证据链再加固一遍,特别是那些电子归档系统升级导致缺失的文件,启用备份服务器恢复,法务负责人亲自核验每一份文件的签署时间、审批链和公证编号。我不希望到时候在法庭上,对方律师拿着一份模糊不清的截图就跳起来指责我们造假。”
说完,我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三个名字。这三位都是半导体产业经济学领域的资深学者,平时跟我虽有交集,但不至于深交。这时候请他们出面,风险不小,但也只有他们能讲清楚其中的经济逻辑。
电话拨通第一个号码时,对方正在开会,背景音嘈杂。我简单说明了情况,没有卖惨,也没有施压,只是客观陈述了哲远半导体通过整合降低国产芯片流片成本、缩短研发周期的实际贡献,并承诺提供详实的内部数据作为支撑。
“李总,这涉及商业机密啊。”对方的声音有些迟疑。
“所有的数据都会经过脱敏处理,且仅在法庭指定范围内披露。”我打断了他,“王教授,您研究这一行三十年,应该清楚现在的局面。如果哲远倒了,整个中小设计公司的生态都会受损。这不是帮我,是帮行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叹息:“行吧,我看在那几个年轻人的份上,我去一趟。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讲学术观点,不站队。”
“足够了。”我挂断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过程并不顺利,有的被秘书挡驾,有的直接表示要回避利益冲突。但我坚持住了,一遍遍解释整合对促进市场竞争、减少重复投资的实际意义。最终,两名专家同意出庭作证。一位擅长分析集中采购对议价能力的提升,另一位则专注于封测资源共享如何降低社会总成本。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回到会议室时,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那种压抑的焦虑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桌上堆满了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厚厚的一摞,散发着墨香。
“报告出来了。”老陈递给我一份文件夹,“过去六个月的成本结构清晰可见,采购单价随国际大宗商品波动而波动,没有任何固定高价或独家供应的迹象。订单增长曲线与产能利用率高度吻合,不存在虚增。”
我快速翻阅着,指尖划过一行行枯燥的数据,却仿佛看到了无数张笑脸和一个个日夜奋战的场景。这些数据背后,是无数个工程师熬红的双眼,是销售人员在酒桌上磨破的嘴皮,是供应链团队在深夜里协调物流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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