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那股子冷意就被隔绝在了身后。
负一楼的轿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我整理了一下袖口，确认领带结没有歪斜，这才盯着楼层数字跳动。从地下停车场到云顶酒店宴会厅，这段路并不长，但足够让我的心跳稍微平复一些。那个叫“守夜人”的家伙，就像个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走出电梯，暖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云顶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照得人眼睛有些花。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和昂贵鲜花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每一次庆功宴都是这个味儿。
李哲，或者现在大家更习惯叫我李总，正站在入口处。
还没等我站稳，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拍在了我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热乎劲儿。
“小哲啊！”父亲的声音洪亮，震得我耳膜嗡嗡响，“看你这一身行头，帅！比当年刚创业那会儿强多了。”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里那股子因为“守夜人”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扣。母亲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眼神里满是骄傲，上下打量着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爸，妈，你们也来了。”我笑着迎上去，接过母亲递来的果汁，冰凉的杯壁贴在掌心，让人清醒不少。
“来看看我们大孙子……哦不，看看我们的大老板。”母亲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看着我，“累不累？坐会儿？”
“不累，站着挺好。”我摇摇头，目光扫过周围。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举杯交谈，笑声不断。商业伙伴们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那是成功后的从容。他们看到我，纷纷举起酒杯致意，嘴里喊着“李总”、“李哥”，语气里透着真诚的敬佩。
这种被簇拥的感觉，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但现在，它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壳，把我裹在里面，让我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来来来，大家静一静！”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丝夸张的热情。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舞台方向。
主持人是个穿着燕尾服的小年轻，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走上台，拿起话筒，开始了那段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感谢嘉宾，回顾历程，展望未来。
轮到回顾创业历程时，台下开始有人起哄。
“李总，讲讲当年怎么睡桥洞的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是老赵，我的老合伙人之一。
众人哄堂大笑。
我也笑了，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话筒。我没有看提词器，而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桥洞没睡成，倒是睡过办公室的地板。”我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显得沉稳而清晰，“那时候没钱租房子，就在公司打地铺。冬天冷，夏天热，蚊子多得像轰炸机。但大家都没抱怨，因为知道，只要熬过去，就有肉吃。”
台下响起掌声。
“还有那次融资失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王总，“听说当时大家分着吃了一个馒头，配的是白开水？”
“不止一个。”我纠正道，语气轻松，“是两个。而且水还是凉透了的自来水。但那顿饭，吃得真香。因为那时候，我们心里有火，眼里有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那种氛围很真实，不是演出来的，是大家一起从泥潭里爬出来，才有的共鸣。我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虽然有些已经模糊，但那份情谊，刻在骨子里。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氛围达到顶点时，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转折。
“接下来，我们要迎来今晚的一位特别嘉宾。”
大厅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入口。
“他来自过去，见证了我们一路走来的风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
“神秘嘉宾登场！”
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空地上。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那个人影出现在光圈中。
背影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夹克，头发花白。
我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
但他走路的姿势，那种微微侧身的习惯，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他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身。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手中的话筒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
那张脸，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脸，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三十年前的约定。
守夜人。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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