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并不响,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却像是一记闷雷炸开。
我盯着地上那个黑色的圆柱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熟悉的、久违的悸动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顶到后脑勺。
眼前这张脸,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
陌生的是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熟悉的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劲儿。三十年了,时间这把杀猪刀没放过任何人,连我也没能幸免。但此刻,所有的震惊、慌乱、甚至是一丝恐惧,都在他缓缓抬起的那只手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件袋,动作缓慢而郑重。
全场几百号人,刚才还喧闹得像一锅沸水,现在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好奇、疑惑、惊叹,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我没有动,他也站着不动。
这种僵持持续了大概三秒,或者五秒?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直到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字字清晰:“三十年了,你还记得这张纸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拧开了我记忆的锁。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话筒。手指有些抖,但我用力攥紧,直到指节发白,才稳住呼吸。抬起头,我看着台上那个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算是打招呼。
“记得。”我对着话筒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怎么会不记得。”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份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严重老化,边缘泛黑,上面还有几处明显的折痕和污渍,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的摩挲和翻阅。但他展开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灯光打在那张纸上,墨迹虽然褪色,但字迹依然刚劲有力。
那是我的签名,也是他的签名。
旁边站着的助手小陈显然没见过这阵仗,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流程表,一脸茫然。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神秘嘉宾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他只是指着合同末尾那一行并列的签名,大声说道:“你看这儿。你写‘李哲’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十分钟。你说,一笔写到底,不能断,断了就不吉利。”
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忆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出租屋里的风扇吱呀作响,停电了。我们点着蜡烛,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熬夜改条款。为了赶在第二天早上去工商局盖章,我咬着笔杆,憋红了脸,终于把名字写完。那天路灯昏黄,烛光摇曳,我的手确实抖得厉害。
“我记得……”我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那天停电,我借着路灯写的。”
“是啊。”嘉宾点点头,眼神温和,“那时候咱们穷啊,连个像样的印章都没有。还是我去街上找了家刻章铺,花了五毛钱,盖下了第一个公司印鉴。红彤彤的一团血,看着就喜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五毛钱?一个印鉴?这对于现在的商业巨头来说,简直是个笑话。但对于当时的我们,那是梦想开始的标志。
嘉宾将合同轻轻放在舞台中央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展示台上。那台子是专门用来放奖杯的,平时冷冰冰的金属表面,此刻放着那张皱巴巴的旧纸,显得格外扎眼,却又格外真实。
“今天我不是来领功的,也不是来叙旧的。”嘉宾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个完成使命的战士,“你说过,等成功那天,要把第一份合同拿回来看看。现在,我替你做到了。”
说完,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下舞台。背影佝偻,步伐蹒跚,很快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没有告别,没有留恋,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我站在原地,看着展示台上的那份合同。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随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起初是零星的,接着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轰鸣。人们鼓掌,是因为感动,因为怀旧,也因为这份跨越三十年的坚守。
我没有立刻回应掌声。
我走上展示台,站在合同面前。近距离看,这张纸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上面的墨水晕染开来,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我用手指轻轻抚过合同表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它比我老。”我对着话筒说道,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但也比我还硬气。撑过了三十年风雨,没碎,也没烂。”
台下再次响起笑声,这次是善意的、温暖的笑声。
我拿起话筒,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父亲母亲坐在前排,眼里含着泪光;老赵、王总他们也在,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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