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已读”两个字还亮着,我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前。楼下的车流声隔着双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一台老旧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
半小时后,商学院总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没有预想中的寒暄,也没有那种客套的握手礼。走进来的四个人,清一色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扫过会议室里的长桌、投影仪,最后落在我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李哲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平稳,“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教育规划院的代表,你可以叫我马库斯。这是我们的团队。”
他身后的三个人依次点头,动作整齐划一,连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茶是刚泡的,龙井,自己倒。”
马库斯没有动,而是先打开了那个黑色公文包。他从里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封面上印着联合国的徽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全球商业伦理标准草案(初稿)》。他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桌子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看过哲远商学院的宣传材料,也研究了你们最新的模拟系统数据。”马库斯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直视着我,“非常有趣。但今天我们来,不是为了讨论你们的营销手段,而是为了确立规则。”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没急着喝。“规则?你是说咱们之前邮件里提过的合作框架?”
“不仅仅是框架,是底线。”马库斯翻开文件袋,抽出一页纸,推到我面前,“这是一份强制性条款清单。作为参与全球商业伦理体系构建的教育机构,哲远商学院需要率先垂范。我们希望这份草案能成为行业基准。”
我拿起那页纸,快速扫了一眼。视线停留在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企业必须公开供应链碳足迹……”
“高管薪酬不得超过基层员工十倍……”
“所有合作项目需通过第三方伦理审查方可启动……”
我抬起头,看着马库斯:“马库斯先生,这些条款很完美,逻辑严密,道德高地站得很稳。但问题是,谁在执行?怎么执行?”
马库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这就是我们需要达成的共识。如果标准不具备威慑力,便无意义。商业进步不能以牺牲公平与环境为代价。这是原则问题,没有商量余地。”
“原则当然重要。”我把那张纸放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但我每天面对的是真实的企业。它们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实验室小白鼠。过去七十二小时,我们新增的报名者中,百分之六十三来自中小企业主子女。他们不是冲着‘精英’头衔来的,是冲着‘改变现实’来的。如果我们今天定下的标准,让百分之九十的初创公司第一天就违规,那它是保护市场,还是扼杀创新?”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坐在马库斯旁边的一个年轻女性记录员停下了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马库斯微微皱眉,身体前倾了一些:“李先生,您的担忧我们理解。但如果没有严格的约束,资本只会追逐利润,而忽略社会责任。这正是我们需要介入的原因。”
“介入不等于越俎代庖。”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们想要的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平衡,但我给出的必须是可落地的方案。如果标准脱离现实土壤,再高尚也只是空中楼阁。学生们在模拟系统里犯错可以重来,但在现实中,一次违规可能就是破产。”
我在圆圈外面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我们可以接受原则性框架,但执行细则必须分阶段、分规模实施。对于大型跨国企业,高标准没问题;但对于那些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小微企业,我们需要的是指导,而不是惩罚。”
马库斯沉默了片刻。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了一页,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他合上本子,看着我:“李先生,您是在试图重新定义标准的适用范围吗?”
“我是在确保标准能活下来。”我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标准太严,没人遵守,它就会变成废纸。到时候,不仅哲远商学院受损,联合国的信誉也会受影响。这不是双赢的局面。”
马库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个对手,又像是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您的观点很有说服力,但也充满了风险。”马库斯缓缓说道,“您认为我们在妥协,但我们认为您在稀释核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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