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君失忆的消息，如同无声的风暴，席卷了九重天。昔日威仪莫测的天帝，如今眼神澄澈（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茫然），安静地居于灵霄殿后苑，对周遭的一切都透着疏离与陌生。众神议论纷纷，猜测着天帝何时能恢复，又或者……是否会一直如此。
而凛殊，顶着“无足轻重仙侍”的名头，留在了都灵君身边。
这是他亲自选定的位置，一个可以最近距离观察、品味这位失去一切记忆的天帝的位置。他要看着都灵君从云端跌落，看着他依赖自己，看着他为那些模糊的、被遗忘的情感所困。
起初，都灵君对他确实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仙侍，疏离而有礼。他会因凛殊递上的仙露温度刚好而微微颔首，也会因凛殊沉默寡言、不似其他仙侍那般殷勤而偶尔投来探究的一瞥。但那双银眸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冰冷算计与掌控欲，只剩下纯粹的、因失忆而产生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凛殊冷眼旁观，心中那份报复的快意，却并未如预期般浓烈。
直到那一日，他奉命整理都灵君的寝宫内室。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都灵君昏迷前的模样，清冷，简洁，除了必要的摆设，几乎看不到任何带有个人情感的物品。凛殊动作机械地擦拭着玉质的案几，目光扫过那张宽大冰冷的云床。
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云床内侧，紧挨着墙壁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若非他此刻角度刁钻，绝难发现。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探入那缝隙，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坚硬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
那是一枚……已经失去光泽、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鳞片。鳞片不大，形状却独特，隐隐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魔气。
凛殊的呼吸骤然一停。这鳞片，他认得。是他幼年时，第一次蜕换的护心鳞！当时他觉得新奇，又带着点蜕变的骄傲，偷偷藏起了一枚最漂亮的。后来随父王上天庭，遇见那个送他牡丹花的小孩……他好像，是把这鳞片当作回礼，送了出去？
年代太久远，记忆早已模糊。他只记得送了牡丹，却忘了自己也曾送出过这枚代表着他魔族身份的鳞片。
都灵君……竟然一直留着？还藏在如此隐秘的床边？
凛殊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将鳞片放回原处，继续整理，内心却已掀起了波澜。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
他发现都灵君批阅奏章时，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质地寻常，雕工也算不上顶好，只是花纹有些奇特，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与一道扭曲的雷霆交织在一起。现在想来，那牡丹……那雷霆……
他发现都灵君书房的书架上，除了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混着一本格格不入的、凡间的话本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似乎被翻看了无数次。他趁都灵君不在时偷偷翻开，里面讲的竟是一个穷书生与一位世家小姐的故事，结局是小姐为救书生，葬身火海。故事拙劣，却莫名契合了某一世的雪夜与狐裘。
他还发现，都灵君饮茶时，总会让人在茶汤里加上一点极其稀有的、产自魔域边缘血池的“赤焰花蕊”。那花蕊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与天界清雅的仙茗格格不入，却曾是……他作为魔族少主时，最偏爱的味道。
一桩桩，一件件，细微的，被遗忘的，甚至可能连都灵君自己失忆前都未曾深思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凛殊一一拾起。
这些……难道都是喜欢吗？
那个设计他、掌控他、视他为工具、最后被他报复到失忆的都灵君……难道在那些冰冷的算计之下，也曾藏着如此隐晦、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未曾承认的……在意？
凛殊站在都灵君身后，看着他靠在窗边，望着殿外云海出神的侧影。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失忆后的他，褪去了所有锋芒，安静得像一尊琉璃美人。
凛殊原本坚硬冰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渗入了一丝混杂着酸楚、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悸动。
他复仇的目的，似乎达到了。
可为什么，看着这样一无所知、却本能地保留着那些与他相关痕迹的都灵君，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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