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的钟声悠远,午后阳光正好。山山刚做完午课,正提着半桶清水,慢悠悠地浇灌禅院角落那几畦长势喜人的青菜。僧袍的袖口挽起,露出略显清瘦却已有几分力道的小臂,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倒真像个潜心农禅的小沙弥。
一阵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银铃般清脆却刻意压低的嬉笑:“看呀看呀,咱们的二殿下真成菜农了!这萝卜长得可真水灵,比御膳房贡品瞧着还好!”
山山浇水的动作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声音,这调调,太熟悉了。他直起身,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卡其大小姐大驾光临寒寺,是来化缘,还是来偷菜?”
“哎哟,了尘师兄好大的架子!”那声音的主人已蹦跳着到了近前,正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衫子的“阳紫”小女孩。她背着手,踮着脚尖,故作老成地上下打量山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我们小姐可是专程来拜会故友,探讨佛法的。师兄这般待客,不怕佛祖怪罪?”
山山瞥了她一眼,目光却越过她,看向禅院门口。
那里,月白色的身影静静而立。卡其佳琪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改良道袍常服,木簪绾发,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温和又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眼前的情景。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气质愈发沉静出尘,与旁边活泼得过分的“阳紫”形成鲜明对比。
“佳琪。”山山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自然了许多,少了方才的刻意疏离,“怎么有空过来?卡其伯伯也来了?”
“父亲在前殿与方丈说话,我借口随处走走,便过来了。”卡其佳琪迈步走进禅院,步履轻盈,目光扫过整齐的菜畦、干净的禅房,最后落在山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听说你在这里……清修,便想着来看看。看来,你倒是适应得挺好。”她的语气熟稔,带着几分老朋友间的调侃和关心。
山山引她到院中古柏下的石桌旁坐下。石桌石凳简陋,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诵经、种菜、读书,心里反倒比在宫里时清静些。”他示意跟过来的阳紫也坐,阳紫却笑嘻嘻地跑去追一只落在菜叶上的蝴蝶了。
钱管事早已机灵地奉上了清茶和几样寺里自制的素点心,然后悄然退到远处。
“清静?”卡其佳琪端起粗陶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地看着山山,“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前朝后宫,惦记着你这位‘了尘’师兄的人,可不少。”
山山抿了口茶,神色不变:“都是些身外风波,不入此门,便扰不到我心。倒是你,”他抬眼,直视卡其佳琪,“朝堂上那出戏,可是精彩得很。太子哥哥……这回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卡其佳琪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他从小就是那样,看着稳重,有时候轴起来,谁也拉不住。我和他……是有些年少情分,但并非世人所想那般。父亲已经回绝了,此事应该不会再提。”
她说得坦然,山山却听出了几分复杂。太子伟伟对卡其佳琪的心思,恐怕不止是“年少情分”那么简单。而卡其佳琪的态度,似乎也更倾向于保持现状,不愿卷入储位相关的联姻。
“清河崔氏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罢休。”山山提醒道。
“我知道。”卡其佳琪点点头,神情却并不见多少忧虑,“兵来将挡罢了。倒是你,”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探究,“躲在这寺庙里,就真的只是读经种菜?郑垣大人来得可是挺勤。”
山山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郑大人是刑狱大家,我近来读《刑案辑要》有些疑难,向他请教而已。佛法虽空,世间法却需明了,方能真正看破。不是吗,佳琪师姐?”他巧妙地换了称呼,带上一丝玩笑意味。
卡其佳琪被他这声“师姐”叫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你倒是会顺杆爬。不过,既然你称我一声师姐,那我这修道之人,倒真想问问你这位佛门弟子,”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清澈而睿智的光,“你觉得,佛与道,究竟有何根本不同?我修我的金丹,你念你的佛陀,所求为何?所证为何?”
话题终于转向了山山预设的方向,而且是如此自然而深入。他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思索片刻,缓缓道:“我入门尚浅,只能粗浅言之。佛家讲‘缘起性空’,万法皆由因缘和合而生,无有自性,本质是空。故修行重在破‘我执’、‘法执’,看透幻象,求得心解脱,涅盘寂静。犹如认识到镜中花、水中月本是虚妄,不再执着。”
他顿了顿,看向卡其佳琪:“而道家,依我所闻,似乎更重‘道法自然’,认为‘道’是真实不虚的本源与规律,修行便是顺应自然,炼化自身精气神,以求与道合真,长生久视,逍遥自在。犹如体悟自己是天地间一株灵草,顺着四时雨露生长,最终与天地同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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