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婚的懿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地扣在了邓伦的脖颈上。宴席散去后回到邓府,他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夜色深浓。
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洛阳邓氏,枝繁叶茂,在朝在野皆有声望。祖父曾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伯父现任江南巡抚,叔父在都察院任要职。邓家这一辈的子弟,有科举入仕的,有经营家族的,大多都算得上出息。
唯独他邓伦这一支,显得平庸。
父亲是邓家三房,能力平平,靠着家族荫庇在工部做个闲散文书,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大的“功绩”就是生了他这个儿子。母亲出身小官吏家,温婉贤淑,却没什么见识,整日里关心的不过是丈夫的饮食起居、儿子的婚嫁前程。
在邓家这个庞大的家族里,邓伦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父母是属于“普通”的那一个。家族聚会时,听着伯父家的堂兄谈诗论赋、叔父家的堂弟分析朝局,他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他既自卑,又自负。
自卑于父母的平庸,自卑于自己幼时读书并不算顶尖,自卑于在同辈中总显得有些“不够亮眼”。可他又自负——自负于自己姓邓,自负于邓氏家族的繁荣是他与生俱来的光环,更自负于……自己的容貌。
邓伦生得好。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公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白皙,身姿挺拔。即便是最普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少年时随父亲赴宴,总有不认识的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俊秀”。
这份“天生丽质”,成了他平庸生活中唯一可以紧紧抓住、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这份傲气,让他在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看得起那些仅凭家世或才学就高高在上的人——包括那位二皇子山山。
山山的母妃出身普通,在宫中并不得宠。山山本人也因为身体自幼孱弱,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候只在封地或寺庙静养。在邓伦看来,这样一个母亲普通、自身也无甚建树的皇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去年与山山共事整顿封地吏治的那三个月,邓伦面上恭谨,心里却时常嗤笑这位皇子的“天真”和“迂阔”。
可奇怪的是,他又忍不住暗中欣赏山山。欣赏山山面对积弊时的认真,欣赏山山对待百姓时的温和,甚至欣赏山山身上那种与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诚。那种真诚,是邓伦早就遗失、或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当家族明确押宝太子伟伟——那位十八岁就显露出过人政治手腕和果决气度的储君——并暗示邓伦“适时表现”时,邓伦内心是挣扎的。他欣赏山山,却更清楚跟随太子的前途。最终,在家族压力和自身野心的驱使下,他选择了构陷。
那并不算多么精妙的计谋。只是利用共事时了解到的封地情况,稍加扭曲夸大,通过某些渠道递到了御史台。很快,弹劾二皇子“管理封地不当、纵容属吏、有失察之过”的奏章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事情不大不小,足够让山山挨一顿申斥,暂时远离朝堂视线,又不会伤其根本。
邓伦因此得了太子一系的“赏识”,不久后便从户部郎中升任侍郎。家族长辈拍着他的肩膀称赞“识时务”,同僚们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他表面谦逊,心里却像被虫蚁啃噬——尤其是得知山山自请去城外寺庙带发修行、号“了尘”后,那种愧疚感更深了。
他安慰自己:官场本就如此,成王败寇。何况他构陷的罪名并非完全空穴来风,山山封地确有疏漏。他只是……放大了它。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坏事”、升了官、得了利,内心却越来越不安稳?为什么他这半年来兢兢业业、勤恳办差,试图用“认真工作”来弥补或掩盖那份愧疚,却换来了今日这般下场——被太后和皇帝像摆弄棋子一样,随手定下了终身大事?
是报应吗?是老天爷在捉弄他吗?
还是……山山的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越想越觉得合理:山山看似淡泊,但毕竟是皇子,岂会真的任人构陷而无动于衷?他查到了自己头上,所以用这种阴损的方式报复——煽动太后,逼自己娶一个或许有问题的女子,毁掉自己的婚姻,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憋屈和监视中。
“周婉儿……”邓伦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礼部侍郎之女,家世清贵,容貌秀美,太后亲口称赞“温婉贤淑”。表面看,这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邓伦不信。如果这真是山山的报复,那周婉儿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
订婚后的半个月,按照礼数,邓伦在家族长辈的陪同下,数次前往周府“走动”。周婉儿每次出现,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低眉顺眼,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交谈时声音细若蚊蚋,问三句答一句,多是“是”、“不是”、“听凭父母安排”,羞涩得几乎不敢正眼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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