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条分缕析,句句在理,堵得李远一时无言。确实,若有她亲至,许多难题便迎刃而解。她的身份是天然的保护伞,也是协调各方无出其右的人选。但……“王爷可应允了?”李远问出关键。
朱清瑶神色微黯一瞬,随即道:“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他或许初时不愿,但此事关乎王府声誉,更关乎你在宣府能否打开局面。与其让我在南昌悬心遥控,不如亲赴前线把握。何况,”她语气稍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父亲知我性子,决定了的事,拦不住。”
轩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作响。李远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翻腾着感激、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选择与他同赴险地,这份信任与支持,重逾千钧。
“郡主……”李远声音有些干涩,“李远何德何能……”
“不必说这些。”朱清瑶抬手止住他,面上浮现一丝极淡的红晕,岔开了话题,“谈正事吧。你既已说服三位大匠,心中对于北上人员的构成、物资清单、行程路线、前期铺垫,可有章程?”
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从怀中取出白日与三位大匠商议后草拟的几页纸,铺在案上。“正要与郡主商议。”
烛光下,两颗脑袋渐渐凑近,手指在纸页上指点,声音低而迅疾。他们讨论着核心团队名单:除了三位大匠及其亲传弟子,还需抽调多少织工、多少染匠、多少杂役管事;讨论着需要携带的物资:不仅仅是工具、机械模型、特种原料,还有南方特有的防寒物品、常用药材、乃至一批易于保存的干粮;讨论着行进路线:是走官道稳妥但耗时,还是穿插部分水路再转陆路快捷却颠簸;讨论着抵达宣府后的第一步:是直接拜会总兵官,还是先低调安顿,勘察选址……
不知不觉,夜已深。茶凉了又续,烛火剪了数回。朱清瑶心思缜密,往往能指出李远计划中的疏漏,并提出切实的补充方案。李远则凭借对宣府有限的情报和对工坊运作的深刻理解,勾勒出大致的框架。两人默契依旧,甚至因共同面对巨大挑战,而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紧密无间的协同感。
“……前期银钱支取,我会从王府内账和织造坊公积中划出一部分,以‘特别技改筹备’名目,不易引人注目。但大宗物料采购,尤其是羊毛、棉麻,需尽快与九江卫鲁指挥使敲定契约,预付定金,建立稳定通道。”朱清瑶在纸上记下一笔。
“鲁指挥使那边,我离京前已去信说明。他可先期调拨部分库存羊毛,供我等初期试验。正式契约,待我等抵达九江卫时面签。”李远点头,“此外,陛下允诺内帑支持,第一批钱粮物料批文,应由西苑军机房直接发往宣府镇守太监处,我们凭勘合支取。此节需与军机房那位王公公保持联络。”
“王公公……”朱清瑶沉吟,“此人可靠否?宫中宦官,心思难测。”
李远想起离京时王公公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几句提点,还有那枚来历不明的玉佩。“至少目前,他似是真心希望此事能成。多一份宫中的照应,总是好的。但确不可全赖于此。”
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更鼓声传来,两人才惊觉时辰已晚。初步的章程虽未完备,但骨架已立,脉络渐清。
朱清瑶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轻声问:“李远,你怕吗?”
李远正在整理纸张,闻言动作一顿。怕吗?怕任务失败,怕辜负圣恩与王府期望,怕连累随行众人,怕边塞的严寒与未知的风险……自然是怕的。但他抬起头,看见烛光映照下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某处忽然踏实下来。
“怕。”他如实回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却异常坚实的笑意,“但更怕无所作为,辜负此生所学,辜负这时代给予的一线可能。有郡主同行,有诸位师傅协力,纵有万难,亦当尽力闯过。”
朱清瑶凝视着他,良久,也轻轻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暖意与认可。“好。那便……同心协力,共闯难关。”
她起身,从一旁的书架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推到李远面前。“打开看看。”
李远疑惑地打开木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用桑皮纸仔细包裹的图样,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他展开图样,竟是改良后的梳棉机关键部件详图,线条精准,标注细密,甚至考虑了不同材质(如北方硬木与南方软木)的装配公差。再看瓷瓶,贴着标签:“速效金创散”、“防风驱寒丸”、“辟瘴清心丹”。
“图样是我这两月根据你之前送回的简报,与刘师傅、顾师傅商讨后修改的,或有些许参考价值。药是托府中老人从相熟药铺配的,边塞之地,伤病难免,有备无患。”朱清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李远心中暖流涌动,这份细致周全的扶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都更令人动容。他郑重合上木盒,起身深深一揖:“郡主厚意,李远……铭感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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