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少来这些虚礼。”朱清瑶侧身避开,耳根微红,“时辰不早,你且回去歇息。明日开始,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后日与父亲商议时,你我需口径一致。”
“明白。”李远收起木盒与章程草稿,躬身告退。走出锦云轩,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滚烫。仰望星空,北辰在望。宣府之路,固然艰难,但此刻,他并非独行。
接下来的日子,百工坊与织造坊如同上了发条的精密机械,高速运转起来。
李远与朱清瑶联名拟定的抽调人员名单,经过宁王朱宸濠的最终首肯,正式下发。名单尽可能平衡了北上需求与南昌本坊的持续运转,核心工匠、熟练织工、得力管事共计一百二十余人,规模超出了李远最初的预计,但也让计划的底气更足。
动员与说服工作,在坊内有条不紊地展开。有了三位大匠的带头,加上朱清瑶亲自坐镇解释前景、公布优厚待遇(双倍工钱、边塞津贴、定期轮换、功绩上达),以及言明郡主将亲自带队北上,许多匠人、织工从最初的疑虑、不舍,逐渐转变为跃跃欲试。边塞虽苦,但机遇难得,更有郡主同行,安全与前途似乎都有了保障。当然,也有部分家累较重或安于现状者选择留下,李远与朱清瑶亦表示理解,并妥善安排了接替人手。
物资筹备更是紧锣密鼓。一份份清单在锦云轩中核对、增补、敲定。刘一斧列出了所需的木材(部分需预先处理)、专用工具、胶漆原料;顾花眼整理了颜料样本、花样图谱、特殊织造工具;韩铁火圈定了铁料、焦炭、模具、备用铁砧鼓风设备。织造坊调拨出大批棉麻原料、部分成品布料(用于前期打点或应急)、专用织机配件。药铺按方配制了大量成药。甚至还准备了数辆特制的、减震良好的马车,用于运输精密仪器和图样文档。
李远则忙着与各方通信。给九江卫指挥使鲁钦的密信,进一步确认了羊毛供应细节与首批交接时间地点;给西苑军机房王公公的例行汇报,婉转提请尽快下发内帑批文与宣府方面的协调函;甚至给宣府镇守总兵官周尚文幕府中一位略有交情的书吏去了信,略作铺垫,打探风声。
宁王朱宸濠在最终召见李远与朱清瑶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将一枚刻有宁王府特殊印记的玉牌交给朱清瑶:“紧要时,或可凭此求得一些方便。记住,平安回来。差事要做,但本王女儿和这些匠人的性命,更要紧。” 这话,已是极大的支持与回护。
出发前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百工坊。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着半旧青衫,风尘仆仆,自称姓楚,行七,受京城“故人”所托,前来助李总办一臂之力。他言语简略,但出示的信物,却让李远心头剧震——那是一枚与他腰间羊脂玉佩质地、雕工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背面阴刻的小字是:“静水深流”。
“楚某略通武艺,识得些字,会算账,也曾行走北地,熟悉边塞风物人情。”楚七语气平淡,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李远时,带着一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李总办北上,琐事纷杂,或有需跑腿、联络、护卫之处。故人言,李总办所行之事,利国利边,嘱楚某听候差遣,直至工坊站稳脚跟。”
李远心中惊疑不定。这“故人”究竟是谁?能驱使楚七这般人物,绝非寻常。玉佩一对,“砺石成器”与“静水深流”,似有深意。是宫中那位王公公?还是其他隐藏在幕后的势力?但眼下,楚七的出现,无疑是一大助力。他熟悉北地,又明显有江湖经验,正是北上团队所缺的类型。
朱清瑶得知后,与李远密议片刻,决定留下楚七,暂充李远的随行文书兼护卫头目,观察后再定。楚七对此安排并无异议,默默退下,自行安顿去了。
出发前夜,百工坊内灯火通明。最后一次大规模清点正在进行。车马辎重在坊外空地排成长列。匠人们与家人话别,叮嘱声、啜泣声、豪言壮语交织在一起。刘一斧默默擦拭着他的旧木尺,放入行囊最深处;顾花眼最后检查了一遍她的颜料箱和花样册,又添了几张新画的、带着凛冽寒意的塞北纹样草稿;韩铁火带着徒弟,将最后几箱铁料牢牢捆扎固定。
李远独立于自己小院中,仰望苍穹。明日,便将真正踏上北行之路。前程似海,吉凶未卜。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砺石成器”的玉佩,又想起楚七那枚“静水深流”。砺石与静水,锋芒与深沉,这似乎预示着他未来的道路,既要勇往直前,劈荆斩棘,也需沉心静气,应对暗流。
院门轻响,朱清瑶披着斗篷,悄然走入。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出行装束,发髻简洁,月光下容颜清丽,目光沉静。
“都安排妥当了?”她问。
“大致就绪。”李远答道,“郡主还未歇息?”
“睡不着。”朱清瑶走到他身边,一同仰望星空,“想起第一次见你,还是在父亲的花园,你对着那架水车模型发愣,满手油污。”
李远也想起往事,不禁莞尔:“那时只觉郡主威严,不敢直视。”
“现在呢?”朱清瑶转头看他,眸中映着星光。
李远心中微动,迎着她的目光,认真道:“现在……庆幸当日得遇郡主,亦感激郡主今日仍愿同行。”
朱清瑶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去,耳际微红。两人并肩立于月下,一时无话,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力量在流淌。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朱清瑶低声道。
“郡主也早些安歇。”
朱清瑶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李远,记住你说的话。同心协力,共闯难关。”
“定不相忘。”李远对着她的背影,郑重应道。
夜色更浓,万籁俱寂。只有百工坊内外的灯火,以及那已整装待发的车马行列,预示着天明之后,一场关乎技艺、军国、以及许多人命运的远征,即将开始。
南昌城在身后,宣府在北方。其间是千里山川,无数未知。
但路,已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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