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盯着李远:“李总办,你捅破了永丰号的盖子,那些人现在不敢动你,是因为陛下在看着。但陛下不可能永远盯着你。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你的价值被榨干……你想想,他们会怎么做?”
窗外又飘起细雨,雨丝斜打在窗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值房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工坊里织机运转的咯哒声。
良久,李远缓缓开口:“严大人今日为何与我说这些?”
严文焕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因为下官不想当那个被断的‘尾’。”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李总办,匠作学堂是你我共同的政绩,也是你我共同的护身符。把学堂办好,办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让陛下看到价值,让朝野看到变革的可能——这样,那些想动我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澄心堂修缮得不错。但藏书楼那几级楠木台阶……既然已经换了,就别再动它了。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对谁都好。”
门开了又合上,严文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卷批文和条陈,掌心那枚海棠玉片的棱角硌得生疼。
严文焕这是在提醒,也是在示好,更是在——结盟。
这个工部主事,终于彻底选定了立场。
入夜,雨又大了。
王栓子带着两名护卫在工坊周围巡查。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连成细密的银线。院墙外的巷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青石板的声音。
“王头儿,”一个年轻护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都七八天了,除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货郎,也没见什么异常。是不是咱们多心了?”
王栓子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打量四周。他在宣府当了十年夜不收,对危险的嗅觉比猎犬还敏锐。这几日工坊外那些“货郎”“算命先生”,看似寻常,但出现的频率太高,观察的角度太刁钻,撤走时的路线也太熟练——绝不是普通市井之辈。
“越是安静,越要当心。”他低声说,“鲁将军交代了,李总办这儿不能出半点岔子。都打起精神,今晚尤其要仔细。”
三人沿着院墙继续巡视。转到工坊后院时,王栓子忽然停住脚步。
后墙根有一丛茂密的冬青,平日少有人至。但此刻,在灯笼光下,他看见冬青丛下的泥土有细微的翻动痕迹——不是雨水冲刷的那种自然痕迹,而是被人刻意拨弄过。
他蹲下身,拨开枝叶。泥土是新翻的,底下埋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黑色的、质地奇怪的块状物,闻着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年轻护卫凑过来。
“火硝。”王栓子脸色一沉,“混了炭粉和硫磺,虽然没配成火药,但只要再加点东西,就能烧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你们两个,守在这儿,任何人靠近都给我按住。我去禀报李总办。”
值房里,李远还没睡。他正在灯下整理三层织法的工艺记录,打算编纂成册,作为匠作学堂的教材之一。听到王栓子的禀报,他立刻放下笔。
“带我去看。”
后院墙根下,那包火硝原料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黑亮。李远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炭粉细密,硫磺纯度不低,火硝的颗粒大小均匀——这不是随便从哪弄来的劣质货,而是精心制备的半成品。
“埋了多久?”他问。
“不超过两个时辰。”王栓子指着泥土的湿润程度,“下雨前埋的,雨水渗进去不多,说明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了。”
也就是说,有人趁雨夜摸到工坊后院,埋下这包东西,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能追踪吗?”
王栓子摇头:“雨水把痕迹冲得差不多了。但……”他指着墙头一处不起眼的刮痕,“那人是从这儿翻进来的,墙头这片青苔被蹭掉了一块。看高度,是个身手不错的,起码不是普通毛贼。”
李远盯着那包火硝,思绪飞转。
埋火硝,不是为了立刻纵火——真要纵火,直接带成品火药来就是了。这是警告,也是试探:告诉工坊里的人,我能随时摸进来,埋点东西轻而易举。下次埋的,可能就不只是火硝了。
是谁?永丰号的余孽?还是其他势力?
“王兄弟,”李远沉声道,“从今晚起,工坊夜间巡查再加一班。后院这堵墙,明天就加高,墙上插碎瓷片。另外,你在宣府带过的夜不收兄弟,若是还有信得过的、愿意来京城的,可以请几个过来,待遇从优。”
“属下明白。”王栓子抱拳,“李总办放心,有我们在,一只野猫也别想溜进来。”
李远点点头,又看了那包火硝一眼,转身回了值房。
他没有告诉王栓子澄心堂暗格里那些册子的事,也没有提严文焕的警告。有些线头,需要他自己来理。
坐到桌前,他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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