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太庙前殿灯火通明如白昼。汉白玉月台上,百官按品级肃立,绯袍青袍在宫灯光下连成一片庄严的色块。丹陛两侧,金瓜武士肃立,盔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李远站在工部队列中,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这是正三品侍郎的品级。但他肩头还虚虚披着一件貂皮斗篷,遮掩底下厚厚的绷带。朱清瑶作为护国郡主,位置在宗室女眷那边,与他隔着整个月台。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朱厚照穿着祭天礼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张永、冯保等太监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年轻皇帝今夜格外严肃,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在工部队列稍作停顿,随即转身,面向太庙正殿。
“朕,朱厚照,谨告列祖列宗:正德七年十月至腊月,北疆鞑靼达延汗率八万骑南犯。幸赖将士用命,咸宁伯仇钺、宣府总兵傅铎、工部侍郎李远等忠勇奋战,血战两月,斩敌三万,伤敌无数,达延汗断臂北遁。北疆之危已解,国祚得安。特此告捷,以慰祖宗在天之灵!”
洪钟敲响,余音在太庙上空回荡。三跪九叩,焚香祷告,繁复的礼仪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礼毕时,已近戌时。百官移步太庙偏殿,那里早已摆开数百桌宴席。按照规制,功臣坐前殿,百官坐中庭,宗室坐后殿。但朱厚照入座后,却忽然道:“李远,你坐到朕身边来。”
满殿寂静。皇帝左手边是咸宁伯仇钺,右手边本应是内阁首辅,此刻却要一个三品侍郎来坐,这破格已不是寻常恩宠。
李远硬着头皮上前,在无数道复杂目光中落座。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嫉妒、审视、敌意,也有少数善意。
“诸位爱卿。”朱厚照举杯,“北疆大捷,是大明之幸,是百姓之福。这一杯,敬战死沙场的英魂!”
所有人都肃然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敬凯旋将士!”
“第三杯……”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敬那些为这场胜利出力的所有人——不止是将士,还有工匠,还有百姓,还有在后方默默支撑的每一个人!”
这话说得很宽,但有心人听得出弦外之音。这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三杯酒后,宴席正式开始。乐工奏起《平定四方》之乐,宫女穿梭上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美食上——他们在等,等皇帝说那件“大事”。
朱厚照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燕窝羹,这才放下玉箸,缓缓开口:“北疆虽安,南方未平。宁王朱宸濠,朕之皇叔,不思报国,反据武昌称帝,荼毒江南。朕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殿内落针可闻。
“所以朕决定——”朱厚照提高声音,“重建龙江船厂,打造新式战船百艘,训练水师五万,明年开春,南下平叛!”
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但皇帝当众宣布,意义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朝廷要将未来半年的财力物力,大半投入这场平叛战争。
户部尚书韩文第一个出列:“陛下,万万不可!去岁河南水灾,今岁北疆战事,国库已近空虚。若再大兴造船,恐民力不堪啊!”
“韩尚书所言极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接话,“况且造船非一日之功,从伐木、备料、建造到试航,至少需一年。而宁王叛军已据长江天险,若不速战速决,待其坐大,更难剿灭。臣以为,当调集现有船只,速发精兵,一战而定!”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朱厚照却摇头:“宁王经营江西多年,水师实力不容小觑。若无强大战船,如何突破长江防线?难道要让将士们乘小舟去送死吗?”
他看向李远:“李侍郎,你是工部的人,你说说,建造百艘新式战船,需要多久?”
所有目光聚焦而来。
李远起身,先向皇帝行礼,又向众官员拱手:“回陛下,若按旧法,确实需一年。但若用新式营造法,微臣可保证——六个月,百艘战船必能下水。”
“六个月?!”工部尚书马文升失声道,“李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龙江船厂全盛时期,一年也不过造船三十艘!”
“那是因为旧法效率低下。”李远平静道,“马尚书可还记得,当年下官在西苑梳棉工坊,曾推行‘标准化’与‘流水作业’?造船亦然。若将整船分解为数百个标准部件,分坊制造,最后在船台组装,效率可提升五倍不止。”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新式战船无需全部新建。臣查过旧档,龙江船厂现存半成船只四十余艘,南京各卫所还有可修复旧船六十艘。真正的造船量,只需三十艘。加上改造旧船,六个月,足矣。”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马文升一时语塞。
但反对声并未平息。通政司右参议严嵩出列——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神锐利:“李侍郎壮志可嘉。但造船所需银两,至少需二百万两。这笔钱从何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