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仔细对比,确实如此。虽然字体不同,但笔锋的力道、节奏、习惯,都能看出是一个人的手笔。
“这个人很谨慎。”他说,“用不同的字体写信,是为了不让人认出笔迹。但他没想到,写字的人总有习惯,改不了。”
“对。”王守仁收起纸卷,“所以我们现在知道的是:第一,‘甲一’至少在四年前就开始活动;第二,他掌控着一个庞大的组织,有能力购买军火、训练人手、联络外敌;第三,宁王可能只是他的傀儡,或者合作者;第四,他现在要杀你。”
李远坐回石凳上,倒了碗凉茶,一口喝完。茶是粗茶,又苦又涩,但能解渴。
“他为什么要杀我?”他问,“如果宁王只是他的棋子,那宁王死了,他再找一颗棋子就是,何必非要杀我?”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王守仁也倒了碗茶,慢慢喝着,“按理说,你辞官归隐,对他已经没威胁了。他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在乾清宫放战书,逼你上庐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炉火还在烧,发出噼啪的响声。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除非……”李远忽然开口,“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我知道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王守仁眼睛一亮:“有可能。你想想,这些年,你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尤其是和‘甲三’组织有关的?”
李远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寻。从北疆到南京,从工部到战场,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冯保……严嵩……宁王……王琼……还有那些死士,那些刺客,那些账册,那些密信……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澄心堂。”他睁开眼睛,“在南京的时候,清瑶在宁王的澄心堂发现过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本账册,还有几张布防图。当时我们以为那是宁王的东西,但现在想想……”
“账册里有什么?”王守仁追问。
“人名,银两数目,时间地点。”李远努力回忆,“但我记得,有些条目旁边,画了个奇怪的符号——三个圈,套在一起。”
他用手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出来。三个圈,一个大圈套两个小圈,像三个叠在一起的环。
王守仁盯着这个符号,脸色渐渐变了。
“这个符号……我见过。”他低声说,“在严嵩的密信里,在那些往来的账目上,都有。我以为只是记账的标记,但现在看来……”
“是‘甲三’的标志。”李远接道,“三个圈,代表甲、乙、丙三级。大圈是甲,小圈是乙和丙。所以‘甲三’组织,可能不只有三个等级,而是三个圈子,层层相套。”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些,但又出现了新的谜团。
“甲一”为什么要用这个符号?是为了彰显身份,还是另有深意?
“阳明先生。”李远忽然问,“您觉得,‘甲一’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王守仁一愣:“何以见得?”
“直觉。”李远说,“他对我太了解了。知道我一定会应战,知道我一定会去庐山,知道清瑶的父亲葬在那里。而且他选七月十五,那是中元节,鬼门开的日子。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宁王的鬼魂?还是暗示,要送我们去见宁王?”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如果“甲一”真是他们认识的人,那会是谁?朝中大臣?军中将领?还是……身边亲近的人?
不敢想。
“不管他是谁,七月十五,庐山之巅,总要见分晓。”王守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李大人,王某这次来,除了送情报,还想说一句话。”
“先生请讲。”
“知行合一。”王守仁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知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不必瞻前顾后,不必畏首畏尾。你当初辞官归隐,是知行合一;现在应战庐山,也是知行合一。只要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就放手去做。”
李远站起身,郑重拱手:“谢先生指点。”
“不必谢我。”王守仁摆摆手,“要谢,就谢这天下百姓,谢这大明江山。你做的事,对得起他们。”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七月十五,王某也会去庐山。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多个人,多个照应。”
李远一愣:“先生不必——”
“不必劝我。”王守仁笑了,“我也是知行合一。”
他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李远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总有些人,明知是险路,也要同行。
“他走了?”朱清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李远转身,看见她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灶灰,像个普通农妇。他走过去,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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