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坐直身体:“请大师指点。”
鲁广孝从茶盘下又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更精细的齿轮分解图:“你看这里,主连杆上有个‘平衡榫’。若十个齿轮转动完美,平衡榫会保持在正中。但若稍有偏差,榫就会偏移,触发机关。”
他手指点向平衡榫旁边一个极小的凹槽:“此处原本该有个‘限位珠’,但图纸上没画。我猜,是献王故意留的——若放入一颗等重的钢珠,能暂时平衡连杆,即便某个齿轮转动稍有不谐,也不至于立刻触发机关。”
李远眼睛亮了:“这钢珠……”
“需要精密计算重量,且必须与锁孔材质相同,否则热胀冷缩之下,反成祸患。”鲁广孝道,“我已让韩铁火去试制了,用龙江船厂的淬火炉,今日傍晚应有结果。”
李远起身,深施一礼:“谢大师!”
“别急着谢。”鲁广孝摆摆手,“这法子只能争取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若不能完成十钥转动、切断引信,平衡珠也会脱落,到时候……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一炷香。李远默算,大约五分钟。十个人,十把钥匙,要按正确顺序转动,力道还要均匀稳定……
“顺序是什么?”他问。
“图纸上没说。”鲁广孝道,“但我猜,或许与十天干的五行属性有关。甲木、乙木、丙火、丁火、戊土、己土、庚金、辛金、壬水、癸水——五行相生为序?还是相克为序?或者……与持钥者的命格有关?”
这又陷入玄学了。李远皱眉。
“别想了。”鲁广孝收起图纸,“这事急不来。你先去歇息,傍晚去龙江分厂看钢珠试制。至于顺序……等所有人到齐,或许能琢磨出来。”
李远点头,正要告辞,鲁广孝忽然叫住他:
“对了,你那媳妇儿,也该到了吧?”
李远一怔:“清瑶?大师知道她要来?”
“我让三七给她传了信,让她来九江找我。”鲁广孝笑了笑,“有些事,得当面问问她。”
同一时辰,九江城东,甘棠湖畔
朱清瑶站在一处老宅门前。宅子白墙已斑驳,门楣上的匾额空着,只留深深的钉痕。这是宁王府在九江的别业,建于弘治初年,朱宸濠年少时常随父亲来此小住。宁王起兵后,此处被官府查封,如今荒废近一年,墙角生了野草,门锁锈迹斑斑。
鲁三七掏出根铁签,三两下捅开锁:“殿下,请。”
院中落叶堆积,回廊的彩绘剥落大半,但格局仍可看出昔日的精巧。假山、池塘、曲桥、亭阁,虽已破败,却透着江南园林特有的雅致。朱清瑶缓步走过,记忆翻涌。
她七岁那年,随父王在此住过半月。那时母亲尚在,一家三口在湖畔亭中吃饭,父亲指着池中锦鲤说:“瑶儿你看,这鱼红白相间,像不像你昨日画的那幅牡丹?”母亲笑他不懂画,父王便挠头傻笑……
“殿下,这边。”鲁三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院中有口井,井台石栏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鲁三七蹲下身,在井栏某处按了按,一块石板悄然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这是宁王府的密库之一。”鲁三七点燃火折子,“师父说,老宁王在世时,常在此存放紧要物件。或许有关于钥匙的线索。”
石阶不长,下去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室内干燥,靠墙立着几个樟木箱,箱上积着薄灰。朱清瑶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时间多在弘治年间。
她逐一翻阅。多是王府日常开支、田庄收成、人情往来,并无特别。直到翻开最底下那本蓝皮册子——
《庐山石工用料录·弘治十三年至十五年》
册内记录的是采购石料、雇佣工匠的明细。但其中几页被朱笔圈出:
“弘治十三年五月初九,付李茂才定银一百两,定制‘镇山石锁’一副,要求:锁心镂空,内藏机簧,锁孔需按十天干方位排布……”
“弘治十四年二月十七,李茂才呈初样,试之,锁孔转动滞涩。令其改进……”
“弘治十五年八月初三,李茂才交成品,试转流畅。余观其机关精妙,询其师承,答曰‘祖传鲁班术’。疑其言不实,然器已成,遂付尾银百两,另赏银五十……”
朱清瑶心跳加速。她继续翻页,后面却是空白。再往后翻,册子最后夹着一页泛黄的纸,纸上用潦草字迹写着:
“茂才此人,机心太深。所献之锁,暗藏祸端。然阵图已成,无力回天。唯嘱后人:若见此锁重现,当速毁之!——觐钧绝笔”
老宁王朱觐钧的绝笔!朱清瑶手指微颤。所以父亲早就知道“镇山石锁”有问题,却无力阻止?还是说……老宁王也曾参与其中?
“殿下,您看这个。”鲁三七从另一个箱中捧出一个木匣。
匣长一尺,宽半尺,紫檀木制,盒盖上阴刻着山水纹。打开,内衬红绒,居中凹陷处本应放着什么,如今却空空如也。凹陷的形状……正是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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