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殿中陈设愈发显得幽深古朴。
阿九从宝座上缓缓起身，玄色衣袍随动作拂过玉石台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
她望着殿中凭空出现的男子，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男子？我这司幽殿，向来只收纳困于贪嗔痴恨的女子魂魄，倒是头一回见男子踏足。你是如何进来的？”
曹公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癯，目光却如深潭般沉静。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这座弥漫着岁月气息的大殿，而后将视线落在上座的阿九身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心有所念，便受召唤而来。您能应人所愿，不知能否帮我完成一桩夙愿？”
阿九轻轻一笑，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点，发出清脆的声响：“唤我而出，需以灵魂为代价。纵是如此，你也愿意？”
曹公毫不犹豫地点头，双手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籍，上前一步：“愿意。以我残魂为祭，求仙人助我完成未竟之志。”
阿九手掌轻抬，那本书籍便似有灵性般挣脱曹公的手，悠悠飞到她掌心。
她垂眸翻看，书页自动翻飞，不过片刻，便将书中故事尽览。
合上书本时，她抬眸看向曹公，语气平淡：“这故事早已完结，不过是些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红尘中寻常得很。你又有何愿望？”
“不！”曹公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不是我的故事，更不是我要的结局！‘玉带林中挂，金钗雪中埋’，这字里行间的血泪与不甘，这被掩藏的世道真相，绝非世人所见的儿女情长！”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阿九恭敬地拱手作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红楼梦》从不是痴男怨女的戏文。我愿，深雪化春风，复我华夏魂。山河凝浩气，日月照乾坤。请您帮我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曹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烟雾般渐渐散去，只余下最后一道恳切的目光望向阿九。
阿九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下一刻，她的身影已在司幽殿中消失无踪，唯有那本古朴的书籍，静静躺在空旷的宝座上。
……
“宝玉，我的宝玉哟……”
一声声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在耳边萦绕，阿九混沌的意识像是被强行从深海里拽了出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入眼是一片模糊的光晕，随即渐渐清晰。
满屋子都是人，老的少的，穿得花花绿绿，一个个都盯着自己，脸上不是焦急就是担忧。
床头坐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此刻正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可算醒了！我的心肝宝贝，你这一犯痴，差点把我老婆子的命也勾走了！好端端的，怎么就魔怔了呢？”
阿九还没理清头绪，就听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紫鹃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丫鬟就被人推到了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的疼爱瞬间变成了怒火，指着她骂道：“你这小蹄子！到底跟我们宝玉说了什么混账话，把他迷得魂都没了，犯了这要命的痴症！”
紫鹃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怯生生地抬眼望了阿九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哽咽：“奴婢……奴婢就跟宝二爷说，林姑娘家去了，怕是……怕是不回来了……”
“你！你这张嘴是被驴踢了吗？！”老太太气得手都抖了，抓起手边的拐棍就想打下去，被旁边的媳妇们赶紧拦住。“还不赶紧给宝玉说清楚！”
紫鹃连忙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磕了个头：“宝二爷，是奴婢混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林姑娘肯定会回来的，您别往心里去……”
阿九这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
喉咙干得发疼，浑身软绵绵的，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下意识地想撑着坐起来，抬手时却顿住了。
这手骨节分明，是双少年人的手，绝非她往日的纤细模样。
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窜了出来。
她鬼使神差地往下摸了一把。
阿九的脸瞬间僵住，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黄连，说不出是惊是懵。
老太太见她半天没反应，还以为他还在犯傻，连忙放缓了语气，拍着他的手哄道：“宝玉，你别听紫鹃胡咧咧。你林妹妹是回去了，你姑父身子不中用了，她得回去送最后一程，办完了事儿就回来，都是这丫头不好，嘴没个把门的，回头我就让人把她拖下去打板子，给你出气！”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宝二爷，林姑娘肯定会来的。”“紫鹃这丫头该打，让她乱说话！”
阿九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屋子的七嘴八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这是……成了个男人！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这境况比当年在朝堂上跟老臣们吵架还要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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