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熙凤在荣禧堂分派年赏。当她将红封递到赵姨娘手中时，那妇人突然抽搐着瘫软在地——油纸包散开，银锞子滚了满地，每枚都印着淡淡的红莲暗纹。
「魇住了。」王熙凤收回手，业火红莲纱在袖中轻颤。方才触及赵姨娘掌心的刹那，她清楚尝到对方魂魄里嫉妒的酸味，像陈醋浇在心头疮疤上。
平儿低头去拾银锞子，发现那些莲花纹正缓缓渗进青砖缝。砖缝里立即钻出细弱的红芽，芽尖挂着露珠般的血滴。
贾琏深夜回府时，带着满身酒气与胭脂香。他踉跄着推开房门，看见王熙凤正对镜梳头。铜镜映出她半边脸明艳如常，另半边却爬满妖异的红莲纹。
「毒妇……」他含糊骂着扑来，却在触及她肩头时惨叫缩手。掌心燎起水泡，泡里绽开米粒大的红莲。
王熙凤转身轻笑：「二爷在外头吃得什么脏东西，碰一碰就起癍？」
烛火噼啪爆响，贾琏醉眼中看见满地银锞子都长出细腿，正窸窸窣窣爬成个「冤」字。他惊恐后退，脊背撞上多宝格，格中那尊白玉观音突然转头——石雕的眼珠竟化作两朵旋转的红莲。
玄衡站在宁国府祠堂屋顶，看手中命谱红线寸寸断裂。红线断处涌出金红雾丝，雾丝里缠着贾蓉与秦可卿的喘息声。他捻起雾丝轻嗅，闻到情欲被业火点燃的焦糊味。
「来不及了。」他望向荣国府方向。那片天空正凝结着胭脂色的云絮，云中隐约有婴儿啼哭——是贾琏外室那个生着红莲胎记的胎儿在搅动胞宫。
癞头和尚的破衲衣无风自动，僧鞋踏碎一片屋瓦。瓦砾落地时，贾母院中的老梅轰然倒塌，树根里缠着无数具猫崽的干尸。
王熙凤在梦中看见大观园的图纸。
那些亭台楼阁在她指尖化作金红丝线，丝线缠绕间，林黛玉的竹梢结出罂粟果，薛宝钗的牡丹染上血斑。当她勾画到怡红院时，丝线突然勒进皮肉——宝玉的通灵宝玉正在她掌心发烫，玉里浮出玄衡冰冷的眼睛。
「孽障。」和尚的声音穿透梦境。
她惊醒时发现指尖沾着墨，昨夜批阅的账本上，所有数字都变成了扭动的红蛇。平儿端着安神汤站在帘外，汤药里沉着朵将绽未绽的红莲。
「倒掉。」她将账本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纸页的刹那，贾瑞的灵牌在祠堂里发出叩门声。
祭灶夜的鞭炮响到三更。
王熙凤独自走到东小院废墟。焦黑的槐树桩已生满血红色菌菇，她抬脚碾碎一朵，菌菇溅出的汁液在空中凝成小小的人形——那是贾瑞残魂最后的模样。
「二嫂子……」人形发出嘶哑的呼唤，「下面好寂寞……」
她俯身触碰那抹虚影，业火红莲纱突然沸腾。万千金红丝线扎进人形，顷刻间将其吸食殆尽。暖流涌向四肢时，她听见大观园方向传来梁木断裂的巨响。
「真好。」她对着夜空微笑，「都要来了。」
胭脂色的雪纷纷扬扬落下，触及她肩头便绽开红莲。在积雪覆没贾瑞坟茔前，她看见自己倒影在雪地里分裂成无数个——每个都长着罂粟花神的媚眼，正朝人间伸出带刺的藤蔓。
更鼓声穿过雪幕。
荣国府七百三十一处屋檐下，同时响起婴儿的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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