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是缓慢的。遇到一只大白鹅伸长脖子“嘎嘎”叫着冲过来,小尾巴会吓得扭头就跑,山娃就赶紧追上去,把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等它平静下来。听到拖拉机的轰鸣声,小尾巴会趴在地上不敢动,山娃就蹲在它身边,捂住它的耳朵,直到声音远去。
山娃的耐心,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他从不强迫小尾巴,只是陪伴,等待。渐渐地,小尾巴的胆子似乎大了一点点。它敢跟着山娃走到溪流中央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小心地舔几口清凉的溪水。它敢在离开山娃十几步远的地方,好奇地嗅一嗅一朵野花。
他们的感情,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相互依赖中,越来越深。山娃不再是那个总是独自发呆的闷孩子,他有了一个分享一切秘密的伙伴。小尾巴也不再是那只惊惧不安的小狗,它有了一个可以全然信赖的依靠。他们在一起时,山娃的话变多了,脸上有了笑容;小尾巴的尾巴,夹得不再那么紧了,有时甚至会轻轻摇晃起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来临了。
那天,山娃带着小尾巴去后山捡柴火。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乌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头。山娃想着快点捡够柴火回家,不知不觉走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就在他弯腰捆柴火的时候,天空猛地暗了下来,一道刺眼的闪电撕破天际,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轰隆——!”
小尾巴被这近在咫尺的雷声吓得魂飞魄散,“嗷呜”一声,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小尾巴!回来!”山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扔下柴火就追。可林深草密,哪里还有小尾巴的影子!只有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山娃急了,一边大声呼喊,一边不顾一切地在林子里钻。雨水很快淋透了他的衣服,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但他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尾巴!它那么胆小,在这种暴雨雷电的天气里,一定会吓坏的!它会不会掉进陷阱?会不会迷路?
恐惧和担忧像冰冷的雨水一样包裹着山娃。他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喊,继续找。嗓子喊哑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害怕,比爹批评他时,比被其他孩子孤立时,都要害怕一百倍。他不能失去小尾巴,绝对不能!
就在山娃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阵极其微弱、恐惧的呜咽声,从一堆茂密的灌木丛后面传来。山娃心头一颤,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拨开荆棘——
他看到了小尾巴。它浑身湿透,沾满了泥浆,蜷缩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瑟瑟发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看到山娃,它想扑过来,却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更加哀戚的呜咽。
“小尾巴!”山娃冲过去,一把将冰冷颤抖的小狗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湿透但尚且温热的身体温暖着它,“不怕了,不怕了,我找到你了!我们回家!”
山娃用尽全身力气抱起沉甸甸的小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山路上往家走。雨更大了,风刮得他几乎站不稳,但这一次,山娃没有哭,也没有害怕。他咬紧牙关,把小尾巴护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他感觉到小尾巴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那细微的颤抖,像一种无声的信赖,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当山娃像个泥人一样,抱着同样泥糊糊的小尾巴,踉跄着冲进家门时,爹娘都惊呆了。听完山娃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讲述,看着儿子脸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以及怀里那只死里逃生、紧紧依偎着山娃的小狗,爹久久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没有先看儿子,而是伸出手,粗糙的大掌第一次那么轻柔地摸了摸小尾巴还在滴水的脑袋。
然后,爹看向山娃。山娃也抬头看着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痛,但他没有躲闪,眼神里有后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责任和勇敢的亮光。
爹那张总是紧绷的、刻着风霜的脸上,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他重重地拍了拍山娃瘦小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小子……是条汉子!这狗,你没白养!”
那一刻,山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
经过这次“患难”,山娃和小尾巴都像蜕了一层壳,长大了。
山娃不再是那个敏感内向、需要躲在安静角落里的男孩了。他知道自己可以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而变得无比勇敢。他在村里走路时,腰板挺直了一些,眼神里多了笃定。他开始主动和颜悦色地跟伍爷爷打招呼,听他说山里的故事;甚至敢在爹和其他猎手叔叔谈论打猎技巧时,在旁边静静地听,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失望和焦虑,而多了赞赏和不易察觉的骄傲。
小尾巴也变了。它似乎知道,是山娃在电闪雷鸣中把它找了回来,是那个怀抱给了它最终的安全感。它对山娃的依赖更深,但那种依赖里,不再是纯粹的怯懦,而增添了忠诚和勇气。它依然不喜欢巨响,但不会再吓得失控乱跑,而是会第一时间靠近山娃的身边,寻求安慰,也给予支持。它的尾巴,终于敢在高兴的时候,像一面小旗子那样,欢快地摇摆起来了。它甚至敢对着闯入院子的陌生人大声吠叫,虽然声音还带着点奶气,但那姿态,俨然一个称职的小小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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