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是故意的。”我说。
她眨眨眼。
“我进来的时候只有你对面有空位,”我说,“但其实我可以坐别的地方。我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围巾的流苏。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睡着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图书馆突然变安静了。”
她没说话。
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远处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冻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程远,”她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吓跑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眼角弯弯的,鼻尖还是红的。
“那你现在不怕了?”
我想了想,把她的手从围巾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像刚从雪地里捡起两颗玻璃珠。
“现在更怕,”我说,“怕不说会后悔。”
她没有抽回去。
那天黄昏我们走出植物园,天边是浅浅的粉紫色,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西边说:“程远,你看。”
我顺着看过去。
“今天是冬至,”她说,“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嗯。”
“但从今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
“所以我们是从最长的夜里开始,”她说,“以后都是往亮处走了。”
(五)
在一起之后,日子像被调慢了速度。
以前我觉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吃饭睡觉都在赶。后来发现不是时间不够,是之前的日子都过得太粗糙——和她在一起之后,我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她泡茶的时候会把第一遍水倒掉,说是洗茶。但她洗茶的动作很慢,像在做某种仪式,热水冲进盖碗,茶叶翻滚,她专注地看着,睫毛垂下来。
比如她走路喜欢走边边,马路牙子、花坛边缘、台阶的窄边。她平衡感很好,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我在旁边虚扶着,随时准备接她。其实她一次都没摔过,但我每次都跟着紧张。
比如她记性很差,总忘记带钥匙、带水杯、带校园卡。但她记得我论文的截止日期,记得我导师叫什么名字,记得我不吃葱花——虽然我说过好几次其实我可以吃,只是不太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可以。”她说,“你不要将就。”
我看着她认真把外卖盒子里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心里软成一片。
那个冬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周末坐两小时公交去郊区看芦苇,元旦在山顶等日出没等到,只等到一场薄雪。二月底梅花谢了,她说要等桃花。三月桃花开了,我们坐在桃树下背书,她背园林史,我背考研政治,花瓣落在我摊开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上,粉色的,像故意捣乱。
她把那片花瓣夹进笔记本里,说是标本。
“标本是要压平的,”我说,“你夹进去就皱了。”
“皱了也是标本,”她说,“又不是只有完美的东西才值得被记住。”
(六)
考研结果出来那天,我落榜了。
其实早有预感,但真的看到那个数字时,还是愣了很久。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下午,抽完了一包烟——其实我不会抽烟,那包烟是室友给的,说万一考不上可以解闷。
我没觉得解闷,只觉得呛。
林知意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我,喊我的名字。
“程远!”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你下来!”她喊。
我下去了。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穿着那件米白色大衣,围巾还是绕三圈。她看见我,没有说话,先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
“那我们去吃饭。”
她拉着我往食堂走。我没问为什么她不问考得怎么样,她也没解释。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她帮我点了一碗小馄饨,自己吃一份凉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她忽然说:“我查过了,你那个专业还有好几个学校可以调剂。”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都查了?”
“嗯。”她低着头拌面,“分数够的话,A大、N大、还有……”
她说了几个学校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张藏了很久的藏宝图。
“知意。”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怕我难过?”
她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我是有一点难过,”我说,“不是因为没有考上。是因为……”
我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本来想,考上之后就可以养你了。”
她的眼泪掉进凉面里。
“谁要你养,”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自己会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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