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的夜,大牢里比往常更安静。
李信被关回了那间牢房,稻草还是那些稻草,墙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更浓的血腥气。
他坐在墙角,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的那道裂缝。蜡烛早就灭了,牢房里只有过道尽头一盏油灯,光微弱得像一只快要咽气的萤火虫,照不到他这里,只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晃动的亮斑,像一面破了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铁链响了。
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来,灯笼的光从拐角处漫过来,橘红色的,把过道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旗。
周捕快。
他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里拎着两壶酒,走到牢门前,他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弯下腰,跟守夜的狱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从语气里能听出那种老熟人之间的随意。他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塞进狱卒手里,又把一壶酒递过去。狱卒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笑了笑,揣进怀里,提着灯笼往过道那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牢房里只剩下周捕快和李信,隔着牢门,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周捕快把剩下那壶酒放在地上,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来做一件不太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他蹲下来,跟李信平视,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李公子,你给的那些银子,我收了。在衙门里这些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规矩。可我琢磨着,你这事儿,我消不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我能做的,就是把外面的事跟你说一声。算是还你这个人情。不算多,也不算少,你听了别怨我。”
李信靠在墙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周捕快,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周捕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壶酒,手指在壶盖上摸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大堂上那爷孙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死人听见,“伤势太重了。老的本来就不行了,打了那十板子,身子骨全散了。小的也好不到哪去,十笞刑,他那个年纪,那个身子,扛不住。大夫去看过了,说是——”
他又停了一下。
“活不了了。”
李信靠着墙,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周捕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那张脸在灯笼的光影里,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睁着,瞳孔是黑的,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还有一件事。”周捕快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妻子。”
李信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颤了颤,又恢复了原状。
“她知道要被流放,不愿意受辱,便咬舌自尽了。”
他说完了。
四个字。咬舌自尽。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牢房里,像几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闷闷的几声响,然后是无尽的、往下沉的、永远触不到底的黑暗。
周捕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着李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节哀”,又觉得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他还是说了。
“节哀。”
他转过身,拎起灯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信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泥塑,身上的颜色在剥落,裂缝在蔓延,但还没有倒下去。
周捕快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灯笼走了。
脚步声远了,灯笼的光暗了,拐角处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牢房里只剩下墙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地上周捕快留下的那壶酒。还有一支笔,一块砚,是衙役白天让他写供词用的供笔,还沾着墨,笔尖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焦了的枯枝。
李信没有动,他坐在墙角,靠着那面冰冷的墙,眼睛睁着,看着对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找不到出口。
妻子死了。
咬舌自尽。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着他的心。他想起了她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上簪着那支素银簪子,坐在正堂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跟他拌嘴时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明明在笑,偏要装出在生气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个弃婴站在巷口的样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想起他出门施粥的那个早上,她站在门口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想起来了——那一眼里有话,有很多话,有她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从来不说“你小心些”,从来不说“你早点回来”,从来不说“我担心你”。她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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