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夫人心脏一缩,极快地抬起头,眼尾微红,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
“主公厚爱,妾身愧不敢受。
妾身出身微末,能入丞相府,已是天大的恩典,哪敢奢求更多?
这簪子虽旧,却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戴久了,倒像是个念想。
……这金玉簪子,妾身戴着,反倒心惊。”
曹操又看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个念旧的。”
他忽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头风隐隐又犯了,“罢了,由你,你喜欢便戴着。”
“谢主公体恤。”环夫人连忙福身,目光扫过他按在额角的手,轻声问,
“主公头风近日可好些了?华神医的药,可还见效?”
“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他叹了口气,竟难得说了句体己话,
“华佗的药管用,只是这病根,怕是除不掉了。”
环夫人垂眸,声音放得更柔:“主公国事繁冗,还需少思少虑,方能安养。”
曹操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院门外传来曹冲清脆的嗓音:“娘!我回来了,今天得了先生夸奖!”
话音未落,小家伙已经颠颠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慢悠悠踱步的周不疑。
两个孩子看见曹操,同时一愣,随即规规矩矩行礼:“父亲(丞相)。”
曹操眉间的郁色散了些,伸手摸了摸曹冲的头:“哦?先生夸你什么了?”
“先生说我《礼记》背得好!”曹冲仰着小脸,又想起什么似的,
从袖子里掏出半块蜜渍金橘,踮起脚递过去,
“父亲,给你吃!先生给我的,可甜了!”
曹操接过金橘,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竟冲淡几分头风钝痛。
他转头,目光在周不疑脸上停了停,这孩子十岁年纪,眼神却沉得像潭深水,
“你便是周不疑?果真是个人才。”
“丞相谬赞了,小子不敢当。”周不疑迅速垂眸敛目。
曹操眯了眯眼,看了眼廊下温顺站立的环夫人,又看了眼膝头嬉笑的曹冲,
莫名觉得这环氏,比印象中多了几分灵动。
他收回目光,淡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环夫人垂眸,声线温软:“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罢了,你们母子叙话吧。”
曹操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周不疑方缓缓抬眼,看向环夫人。
她仍维持着福身的姿态,指尖却死死掐入袖口。
“夫人……没事吧?”周不疑轻声开口。
环夫人徐徐直身,指尖抚过发间银簪,触手生凉,令她倏然清醒。
“无事。”她笑了笑,声轻如落梅,“你们今日功课做完了么?”
曹冲却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
“娘,刚才父亲看你的眼神,好像……好像大哥那天看你……”
环夫人指尖一颤,旋即稳住,轻轻点了点曹冲的额头:
“胡说什么。去,把今日学的《礼记》抄一遍给娘看。”
“啊?又抄?”曹冲苦了脸,却还是乖乖应了,拉着周不疑往屋里走。
周不疑临进门时,回头看了环夫人一眼。
她正立在梅树下,背影单薄,发间的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旧光。
而此刻,走在回廊上的曹操,还在回味舌尖那半块金橘的余甜,忽然对侍从道:
“环氏这些年不容易,南院月例,增其二成。”
侍从连忙应下。
风过梅梢,那两支绿萼梅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像那无人知晓的秘密,悄悄发了芽。
———?———
河内,司马府。
暮色垂落,雪势转急。
司马防便以家宴为由,留曹昂赴席,置酒于暖阁之中。
席面不奢,却道道是河内乡土风味:黍米饭、煨鹿筋、酱渍菘菜,还有一瓮温得恰到好处的酒。
司马懿由两名小厮半扶半搀,挪至席前。
一身厚狐裘裹得严实,烛火映着他面色青白。
张春华坐于他身侧,素色深衣齐整,发髻一丝不苟,只默然为司马懿布菜。
司马防坐于主位,举杯缓声道:
“子修公子,老朽斗胆相留,只是我家素来清寒,
拿不出什么珍馐,公子莫要嫌弃。”
曹昂举杯相迎,一饮而尽,从容道:
“司马公盛情,昂却之不恭。珍馐易得,乡土难得。
家父常言,乱世里最金贵的,不是玉盘珍馐,是这烟火气里的人心安稳。
司马公治家严谨,子弟知礼,这比什么都强。”
语毕,目光扫过席间一位青年。
其人面容温厚,眉宇间凝着超越年龄之沉静:正是司马孚,字叔达。
年二十三,本当出仕之龄,却久蛰乡里。
史载此人,日后历仕四朝,至死不肯脱下魏室衣冠的安平王,
此刻尚是青衫楚楚,未染霜雪。
曹昂心中喟叹,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道:
“这位是叔达吧?闻君雅好经史,性尤温克,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司马孚微怔,似乎没料到这位闻名天下的曹大公子竟知自己名讳,更知其性情,
他规规矩矩一揖道:
“大公子谬赞,在下不敢当。
闻家兄转述公子今日之论,孚深有感触。
敢问我司马一族,如今当如何自处?”
曹昂放下酒杯,“自处之道,不在避世,而在入世。”
司马孚闻言,眸光清正,“入世?
董卓乱京,天子蒙尘。
曹公迎驾之后,名为汉相,实掌霸府。
挟天子以令诸侯,于社稷有功,于君臣大义……却有亏损。
孚一介书生,唯知忠君体国。
若遽尔入世,而致僭越之事得成,既负先师教诲,亦愧本心道义。”
“忠君体国?”曹昂轻笑一声,“叔达以为,何为忠?何为节?”
司马孚沉吟片刻,方道:“忠者,尽心于人;节者,不亏其义。
夫子云,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善。”曹昂颔首,话锋一转,“然则,若邦已非邦,道已无道呢?
当此之时,是守着旧义的空壳,还是开万世之太平?”
他不等司马孚作答,已自顾自说下去,
“叔达守着忠君二字,却忘了君之所以为君,本就是为了护佑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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