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声“甜到心坎里”的破锣嗓子嚎得震天响，灶台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我端着碗滚烫的白米粥，碗沿的温热熨着冰凉的指尖，朴素的米香混着柴火的暖意，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胃里那点空瘪的绞痛，被这股暖流一冲，瞬间就缓了大半。脑子里那团冰冷的乱麻，好像也被热气蒸得开了条缝，透进点说不出道不明的微光。
“吸溜——吸溜——香！真香！”胖子撅着屁股蹲在灶膛口，捧着豁了口的碗喝得山响，肥脸上糊满米糊糊，小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模样像是“胖爷我这辈子算圆满了”。他含着粥还不忘嚷嚷：“小哥！您老这手艺！绝了！胖爷我敢打赌，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琼浆玉液，都没这白米粥香！嘿嘿嘿……关根！快喝！凉了就没这仙气儿了！”
张起灵坐在门洞的阴凉里，背脊挺得笔直，喝粥的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喉结极轻微地滚一下，才知道他确实在咽。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湿透的旧褂子贴在精悍的脊背上，那片狰狞的伤疤轮廓隐约能看见。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碗里翻滚的米粒上，神情平静得很，仿佛胖子的聒噪就跟灶膛里噼啪响的柴火声没两样。
我低下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小心翼翼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谷物最实在的清甜，一路暖到胃底。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好像真被这暖流冲散了些。手腕上还留着之前的冰冷触感，脚踝上药膏的凉意若有若无，还有昨夜窗外那只冰冷的眼睛……所有尖锐的刺痛和恐惧，在这碗温热的粥面前，好像都模糊了。
“好喝吧？”胖子凑过来，小眼睛贼兮兮地瞟我碗里的粥，又瞟门洞那边沉默的身影，肥脸上堆着“胖爷我都懂”的猥琐笑，“胖爷我早说了！小哥这粥有讲究、有门道！叫……叫‘一碗定乾坤’！喝下去，啥委屈、啥憋屈全没了！胖爷我深有体会！嘿嘿嘿……”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腔。这死胖子，三句话不离“小哥”，三句话不离“门道”，好像张起灵放个屁都是香的。不过……这粥确实挺好喝。
一碗粥下肚，身上暖和多了，手脚也有了点力气。脚踝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被药膏糊着，倒也没那么钻心了。我放下碗，撑着炕沿站起来，试着动了动，还行，能走。
“哎！关根！别动！别动！”胖子赶紧撅着屁股凑过来，小眼睛里满是“胖爷我来护驾”的使命感，“脚还没好利索呢！小哥刚给你上了神药，得静养！静养！胖爷我扶你，保证稳当，不颠着您老这金贵的脚丫子！嘿嘿嘿……”
“滚！”我没好气地推开他，“死胖子！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啧！不识好人心！”胖子撇撇嘴，肥脸上换了副“胖爷我真委屈”的讪笑，“胖爷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怕你再摔着，小哥该心疼了！嘿嘿嘿……”
我懒得理他，撑着那根扁担，一瘸一拐挪到院门口，推开吱呀响的破木门。
晨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田埂上，蒸起带着泥土腥气的白雾。远处的水田里，昨天被重新插好的秧苗，在晨风中舒展着嫩绿的叶子，挂着晶莹的露珠，精神得很，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刚出操的小兵。那根油光水滑的扁担，还斜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扁担头上那几点干了的泥印子，在阳光下闪着深褐色的光。
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秧田，再看看那根沉默的扁担，心底那点憋屈和羞愤，好像真被这晨光和绿意冲淡了不少。
“哐当——！！！”
一声巨响，跟着是胖子杀猪似的惨叫：“哎呦喂——！我的锅！我的粥——！！！”
我猛地回头，就见灶房里，胖子撅着屁股，正手忙脚乱想去端灶台上那口冒热气的粥锅。结果动作太急，脚下一滑，肥硕的身子跟失控的肉山似的，“轰”一声狠狠撞在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破铁锅“哐当”一声被撞翻在地，滚烫的白米粥跟决堤的洪水似的，“哗啦”泼了一地，溅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还混着浓郁的米香。
“嗷——！！！”胖子被热粥烫得嗷嗷直叫，抱着脚在原地蹦跶，肥脸上糊满滚烫的米糊糊，小眼睛里满是“胖爷我命真苦”的悲愤，“我的粥！我的仙粥啊——！胖爷我还没喝够呢——！！！”
张起灵端着碗坐在门洞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神情还是平静无波，仿佛胖子那边天塌地陷的惨剧，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杂音。
胖子嚎了半天，见没人理他，肥脸一垮，小眼睛里满是“胖爷我委屈没人疼”的凄凉。他撅着屁股，笨手笨脚收拾地上的狼藉，嘴里还念念有词：“浪费……浪费可耻……胖爷我舔……舔干净，保证不浪费一粒米……哎呦……烫死胖爷我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胖子那副狼狈样，再看看门洞边那个沉默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这死胖子，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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