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说。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清军大营才响起凄厉的警哨。
但主帅已死,群龙无首,整个营地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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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墙在夜色中像一道巨大的、溃烂的伤疤。
李自成部的守军早已到了极限。
陈玄和杨蜜在城西南角找到一处防御薄弱的段落——不是守军疏忽,是实在没人了。
这段城墙的垛口后,只趴着两个兵:一个断了左臂,用脏布胡乱缠着,伤口已化脓生蛆;另一个不住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显然染了疫病。
两人轻易翻上城头。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令人窒息。
街道空荡,大多数房屋门窗破碎,像是被疯狂洗劫过。
偶尔有黑影窜过——是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瘆人的绿光。
它们正在撕扯什么,陈玄移开目光,不愿细看。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血腥、腐臭、烧焦的木头,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那是人肉腐烂的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
他们沿着主街向城中心走。
路过一处深宅大院时,杨蜜忽然停住脚步。
朱漆大门敞开着,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见庭院里堆满了尸体。
男女老幼都有,叠了三四层,像码放整齐的柴火。
最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破旧的红袄子,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是饿死的?”杨蜜的声音在颤抖。
“也可能是……”陈玄没说下去。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从来不是史书上的四个字。
他们继续前行。
在一处十字路口,看见几个兵痞在砸一户人家的门。
门开了,是个白发老妪,怀里紧紧抱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
“军爷……真的没粮了……”
“滚开!”领头的兵痞一把推开她,闯进屋内。
片刻后出来,手里拎着半袋发霉的糠皮,骂骂咧咧:“妈的,就这玩意儿?”
老妪爬过去抱住他的腿:“军爷……这是我孙子……最后一点口粮……”
兵痞抬脚欲踹,忽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透出一截剑尖——不知何时出现的,快得像幻觉。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软软倒下。
另外几个兵痞反应过来,刚要拔刀,青影闪过,悉数倒地。
陈玄收剑,走到老妪面前蹲下。
老妪吓傻了,紧紧抱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散开,里面不是粮食,是个婴孩。
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发青,早已没了气息。
“大娘,”陈玄声音很轻,“城里……还有多少活人?”
老妪怔怔看着他,忽然哭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干涸的、流不出泪的抽泣:“没了……都没了……开始吃树皮,后来吃观音土……昨天……东街王家……把自己闺女……”
她说不下去了。
陈玄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粒褐色的药丸——是他用华山草药炼制的“辟谷丹”,服一粒可保三日不饥。他塞进老妪枯柴般的手中:“藏好,慢慢吃。”
然后起身,对杨蜜说:“去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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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官仓在城北。
出乎意料,这里守着上百名士兵,盔甲相对整齐,刀枪在握,显然是李自成的精锐亲兵。
粮仓大门紧闭,碗口粗的铁锁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闯王有令!”一个独眼校尉持刀站在仓前,声音嘶哑,“仓粮乃军需重地,擅动者,斩!”
仓外围着数百百姓,大多奄奄一息,却无人敢上前。
他们眼中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渴望,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连求生的本能,似乎都被漫长的饥饿磨灭了。
陈玄和杨蜜隐在暗处的阴影里。
“李自成自己不吃?”杨蜜皱眉。
“吃,但只给他的老营兵。”陈玄低声道,“这是他最后的资本。没了这些死忠,他在乱世中什么都不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李自成麾下头号大将刘宗敏。
他勒马停在仓前,独眼扫过瑟缩的百姓,闪过残忍的快意。
“闯王有令!”他高喊,声音响彻夜空,“清狗就在城外!我等当死守襄阳,以待天时!仓粮乃全军命脉,谁敢觊觎,便是通敌叛国!”
百姓们恐惧地后退。
刘宗敏冷笑,正要继续训话,忽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南门方向传来,地动山摇。
紧接着,炮声如雷,连绵不绝。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把城墙的轮廓照得狰狞如兽脊。
“清军夜袭!!”凄厉的号角撕裂夜幕。
刘宗敏脸色大变,顾不得粮仓,率骑兵向南门冲去:“弟兄们,随我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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