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穆目送那道踉跄的血影消失在厅门外,面上仍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然而当厅中弟子开始清理血迹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大弟子龚光杰心领神会,悄然退至廊柱阴影处。不过片刻,两名黑衣弟子便从侧门闪出,身形如狸猫般融入山林——那是东宗最擅追踪暗杀的“影刃”,手上的人命,比寻常弟子见过的血还多。
“手脚干净些。”左子穆的声音如游丝般飘入龚光杰耳中,“那小子既敢放话报仇,便留不得了。”
“师父放心。”龚光杰垂首,“无量山后山断魂崖,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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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在林中狂奔。
右肩的断口已不再喷血,却依旧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每一次迈步都让残存的意识愈发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该逃向何方,只知道身后隐约传来的枝叶沙沙声——那不是风声。
“在那!”
低喝声从左侧传来。段誉骇然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至,手中短刃寒光刺目。
他本能地朝右侧翻滚,却忘了自己只剩左臂支撑。身体失衡,整个人从陡坡滚落。碎石、断枝、荆棘在身上划开无数伤口,最后“砰”一声闷响,后脑重重撞在一块凸岩上。
世界顿时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天已黄昏。
段誉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崖边。身下是厚厚一层枯叶,方才那一滚竟恰好落入这天然浅坑,暂时遮掩了身形。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上方传来踩碎枯枝的脚步声。
“血迹到这断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崖下找找。”另一个声音更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段誉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进坑底。他能感觉到那两个杀手正在崖边逡巡,甚至有一瞬,靴底踢落的碎石就擦着他额角飞过。
不能待在这里。
等他们下崖搜查,自己必死无疑。
段誉咬紧牙关,用左臂撑起身体,朝崖边另一侧匍匐挪去。那里有一丛茂密的野藤,藤蔓垂向崖下——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指尖刚触到藤蔓,头顶忽传来一声冷笑:
“找到你了。”
段誉骇然抬头,只见一名黑衣杀手正站在坑沿,手中短刃已高高扬起。生死一瞬,他再无犹豫,左臂猛然发力,整个人朝崖外荡去!
“想逃?!”
刀光斩落,藤蔓应声而断。
失重感瞬间攫住全身。段誉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如断线纸鸢般朝崖底坠落。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嶙峋岩壁,最后——
“咔嚓!!”
右腿传来骨头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后背撞上岩台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整个人瘫在崖下一处凸出的平台上,再也动弹不得。
完了。
段誉望着头顶那一线渐渐暗沉的天光,眼中最后的光彩缓缓熄灭。右臂已失,右腿骨碎,莫说报仇,就连爬出这绝地都已无望。寒冷、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涣散。
或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好。
至少……不必再面对那个残酷的江湖。
他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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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陈玄与杨蜜并肩而立,衣袂在暮色山风中轻扬。
“差不多了。”陈玄低声说。
杨蜜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缘甚至有虫蛀痕迹——这是他们在现代精心做旧的“道具”。她将册子递给陈玄。
陈玄接过,指尖在封面轻轻一抹。册子无声滑落,穿过暮色,穿过岩隙,最后“啪”一声,恰恰落在段誉脸旁。
濒死的少年被这声响惊动,艰难地侧过头。
那是一本剑谱。
封面上,八个殷红如血的篆字刺入眼帘:
《辟邪剑谱》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段誉愣住了。
他自幼读圣贤书,自然知道“自宫”意味着什么。那是阉割之刑,是断子绝孙,是辱没祖宗,是比死更可怕的屈辱。
可是……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武林称雄,挥剑自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此剑法不求内力深厚,不重招式精妙,只求一字:快。快至极处,鬼神皆惊。”
“然人体阳气过盛,经脉燥热,无法承载此极速。故须自断阳根,散去元阳,使体内阴阳逆转,阴极阳生,方可达剑法至高之境。”
字字如刀,刻进他心里。
段誉的目光移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看向扭曲变形的右腿。仇恨如毒蛇般啃噬着理智——无量剑派,左子穆,于光豪……那些人的脸在眼前晃动,那些讥讽的笑声在耳边回响。
“血债血偿……”
他喃喃重复着自己立下的誓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段誉”的温润彻底湮灭。他伸出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防身用的短匕,本是段正淳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装饰,刃口甚至不曾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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