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路易斯与那名锦衣卫护卫，跟随范德赫尔乘坐荷兰商船，历经数周航行，终于抵达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权力中心——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这座位于爪哇岛西北海岸的城市，城墙高耸，炮台林立，港口内停泊着众多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舰船，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热带植物与殖民统治特有的紧张气息。
范德赫尔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关系求见了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安东尼·范·迪门。范·迪门是一位精明冷酷、野心勃勃的殖民官员，正致力于扩张荷兰在东亚的势力，全力打击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残余力量，并寻找新的贸易机会。
当范德赫尔将路易斯引荐给范·迪门，并呈上那些精美的丝绸、瓷器样品，以及那份措辞谨慎但意图明显的大明海军衙门文书时，范·迪门震惊了。
他仔细检查着样品，品质远超他们通常能获得的货物。更让他心惊的是文书的内容和那枚陌生的官方印信。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强大帝国（他通过零星情报知道明帝国），其海军统帅，竟然主动派来了使者，寻求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建立直接联系，并隐晦地表达了共同对抗西班牙的意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范·迪门屏退左右，只留下他的亲信顾问，用审慎而锐利的目光打量着路易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使者是赵承影，路易斯只是明面上的代表）。
“席尔瓦先生，据我所知，你是一位葡萄牙商人。”范·迪门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如何证明你代表的是大明海军，而不是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的阴谋？”
路易斯早已准备好说辞，他按照赵承影的交代，不卑不亢地回答：“总督阁下，商人逐利而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垄断损害了包括我在内所有诚实商人的利益。大明海军大都督萧风阁下，是一位富有远见的大人物，他看到了与贵公司直接贸易的巨大潜力，也清楚西班牙是我们共同的障碍。这些样品和文书，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我的身份，大都督看重的是我的能力和对这条航线的熟悉，而非我的出身。”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大都督承诺，若能建立正式贸易关系，每年可向贵公司提供不低于这个数量的生丝、绸缎和瓷器（他报出了一个让范·迪门都心跳加速的数字），价格比你们现在通过中间商获取的低三成。而且，大明海军可以在东中国海和南中国海，为贵公司的商船提供……一定程度的安全保障，甚至共享一些关于西班牙马尼拉舰队动向的情报。”
范·迪门心动了。低三成的价格意味着巨大的利润，而安全保障和情报共享，更是直接戳中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航行的痛点——他们时常受到西班牙驻马尼拉舰队的威胁和骚扰。
“那么，大明需要我们付出什么？”范·迪门不动声色地问。
“友谊，和公平的贸易。”路易斯道，“当然，如果贵公司能在欧罗巴，对西班牙施加一些……压力，或者在某些关键时刻，采取一些有利于我们共同利益的行动，大都督将会非常感激。”
这就是赤裸裸的暗示结盟了。
范·迪门与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风险在于，这可能激怒西班牙，引发更直接的冲突；但收益也无比巨大——稳定的、廉价的东方商品供应，一个在东方牵制西班牙的强大盟友，这能极大增强荷兰在与西班牙全球竞争中的实力。
“席尔瓦先生，你的提议非常……引人入胜。”范·迪门缓缓道，“但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与公司的十七人董事会商议。在此期间，你和你的随从可以作为我的客人在巴达维亚暂住。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以公司的名义，与你们签订一份小额的试订单，并派遣一艘可靠的船只，护送你们部分人员返回东方，向那位萧大都督传达我们的初步意向。你看如何？”
路易斯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立刻答应下来。
就在路易斯在巴达维亚与荷兰人周旋之际，赵承影在霍尔木兹也并未闲着。他利用等待的时间，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大量关于荷兰、英国、葡萄牙、西班牙在印度洋和东南亚势力范围的详细信息，包括他们的主要据点、舰队规模、贸易商品、以及与当地土王的关系等。这些情报，对于大明未来的海洋战略至关重要。
数月后，路易斯和那名锦衣卫带着一份小额贸易合同和范·迪门的亲笔信（信中表达了进一步发展关系的强烈意愿，但对其同对抗西班牙之事措辞模糊，留有余地），在一艘荷兰武装商船的“护送”下，踏上了归途。
而当他们历经波折，终于与在马来半岛附近海域等待的赵承影及“海隼号”汇合时，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初步的外交成果，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两名自愿（或者说被范·迪门半强迫派遣）随船前来东方考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职员，一位是精通造船和火炮的工程师，另一位则是熟悉欧洲事务的书记官。
范·迪门的用意很明显：既要确认大明帝国的真实实力和诚意，也想趁机获取一些东方的技术或情报。
赵承影审慎地接待了这两名荷兰人，并未透露太多核心机密，但允许他们在规定范围内参观一些非核心的港口和市集，让他们亲眼见识大明沿海的繁荣与秩序。
“破浪”先遣队的首次西行，历时近两年，终于返回了大明。虽然未能与欧洲本土直接建立联系，但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总部的初步接触，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东风，已经开始西渐。
萧风在天津卫仔细阅读了赵承影的详细报告和路易斯带回的合同与信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尤其看重那两名荷兰雇员的到来。
“告诉徐光启，好好‘招待’那两位荷兰朋友。”萧风对李狗娃吩咐道，“让他们看到想看的，但也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或许，我们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些我们需要的‘西学’。”
他走到海图前，在巴达维亚的位置上做了一个标记。与荷兰人的联系已经建立，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条线，为大明的全球战略服务了。同时，他也知道，西班牙人绝不会坐视不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第八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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