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煤烟味。
前院，阎埠贵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在清扫自家门口的落叶。
他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珠子，不时的往垂花门的方向瞟。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僵硬地转过身。
背对着主路，假装在仔细研究墙角的一棵枯草。
何大华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推开门从中院走了出来。
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院子里的住户们此时都像是有默契一般。
正在水池边洗漱的刘海中，猛地把头埋进脸盆里，，仿佛根本没听见有人经过。
贾张氏原本正趴在窗户缝上看热闹，见到何大华的身影。
她吓得手一抖，窗帘布猛地合上，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挪动板凳的声音。
何大华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院子。
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躲闪，推开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对于这些邻居的反应，他并不意外。
昨晚的红旗车和那一记飞斧，已经足够让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学会如何夹着尾巴做人。
既然惹不起，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躲。
胡同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通体漆黑、造型庄重的轿车。
这辆车比昨晚那辆，大红旗还要宽大，车头的镀铬进气格栅，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车身线条硬朗，加长的车身显示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警卫员段鹏早已等候在车旁。
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贴紧裤缝。
看到何大华走近，段鹏立刻向前跨了一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早！”
段鹏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何大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辆陌生的轿车上。
他记得昨晚坐的是红旗，今天这辆车看起来更加厚重，带着一种苏式的粗犷和奢华。
“这车是？”
何大华随口问道，目光打量着车标。
段鹏放下手，迅速跑到后座车门旁，伸手拉开车门。
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报告首长，这是部里今早刚批下来的专车，是一辆吉姆12。”
“根据行政级别规定，您现在的行政六级待遇，配属苏联产吉姆轿车及专职司机、警卫员一名。”
段鹏的语气平静而专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大华微微挑了挑眉毛，行政六级，属于是高级干部的分水岭。
按照规定，正步级是三至四级，副步级是五至八级。
六级，妥妥的副步级待遇，甚至在某些实权部门，比一般的副步还要高半格。
这辆吉姆12，在当下的京城，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种流动的特权符号。
何大华没有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宽敞的后座。
车内的座椅是真皮包裹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空间大得甚至可以伸直双腿。
“走，去厂里。”
何大华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段鹏轻轻关上车门，迅速副驾驶，司机员立马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声，车身平稳地滑出胡同，向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驶去。
红星轧钢厂的宏伟大门，此刻正敞开着一半。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汇成一股人流涌向厂区。
保卫科的干事小张背着步枪，站在门口的岗台上，眼神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缓缓驶来，那种压迫感，让周围的自行车流，自动向两边分开。
小张愣了一下，他在厂里站岗三年了。
见过杨厂长的吉普车，也见过部里领导的小轿车，但这辆车他没见过。
这车太长了，车头的立标也不是红旗，而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外国标志。
出于职责，小张快步走下岗台，伸手拦住了汽车。
但他没敢太用力挥手，而是小跑着来到驾驶室窗边，先敬了一个礼。
他知道，能坐这种车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哪怕是拦车，也得客客气气的。
“同志，请出示一下通行证，或者请问您找哪位领导？有什么公干？”
小张弯着腰，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段鹏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的车窗玻璃，缓缓摇了下来，何大华那张平静的脸，出现在车窗后
。
他看着小张，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小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张脸。
这是工会副会长何大华，昨天厂里还在传何副会长旷工，被公安调查的流言。
怎么今天他就坐着这么高级的车来了？
小张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在他的认知里，何大华虽然也是干部。
但那是工会的闲职，能骑自行车上班就顶天了。
就算现在误会解除了，恢复了职务，那也不可能配车啊。
杨厂长是一把手，坐的也仅仅是吉普车。
这辆车，光看那真皮座椅和里面的装饰，就比吉普车高档了，不知道多少倍。
虽然心里充满了震惊和疑问，但小张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他立刻并拢双脚，猛地敬了一个礼，大声喊道：
“何会长…不，何首长好！”
喊完之后，他立刻直起身，对着门口的保卫人员挥手，示意完全放行。
黑色的吉姆轿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了厂区。
小张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的另一个保卫干事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小张。
“哎，那不是何大华吗？我没看错吧？他怎么坐这种车？”
小张咽了一口唾沫，把帽子扶正，眼神里还残留着不可思议。
“你懂个屁，你看那车的架势，那是普通领导能坐的吗？”
“咱们以前都看走眼了，这何大华，绝对不是一般的工会副会长，这级别…恐怕比杨厂长还要高。”
小张虽然不懂行政六级，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懂得看车。
不管在什么时候，车就是身份的直接展示。
他心里暗暗庆幸，刚才幸亏态度好，否则就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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