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身油腻腻的蓝布工装上挂着层薄霜,平时总是昂着的大脑袋此刻耷拉着。
帽子压得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那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屋里三个人的视线根本没看他的脸,全落在了他的手上。
左手插兜,右手插兜。
没了那只这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网兜饭盒。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啪一声轻响。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视线在傻柱身后扫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秦淮茹声音有些发干:“柱子,这么晚才回来,还没吃吧?快进屋,姐给你留了馒头。”
她这话说得有些虚,不知道是说给傻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傻柱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发青。
他看着桌上那暄软的白面馒头,又看了看秦淮茹那微敞的领口。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他想进屋,可腿就是迈不动。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一地狼藉,滚在灰土里的肉,李怀德那张狞笑的脸。
“傻柱,你带回来的肉呢?”一声尖锐的童音炸响。
棒梗根本不管气氛对不对,他冲上去围着傻柱转了一圈,两只脏手直接往傻柱那破棉袄的兜里伸。
“傻柱,肉呢,你说的小鸡炖蘑菇呢?你不是说今晚有招待吗?我闻着味儿了,哪去了?”
棒梗一边喊,一边熟练地在傻柱身上掏摸。
以前他经常这么干,从傻柱兜里掏花生米、掏糖块。
傻柱从来都是乐呵呵地配合,甚至还主动把兜口张开。
可今天,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出来,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衣兜。
“没…没了。”傻柱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什么没了?”
棒梗动作一停,抬头瞪着傻柱,眼神里没有半点对长辈的尊重。
“你是不是藏起来自己偷吃了,傻柱你太坏了!”
秦淮茹走过来,轻轻拉了棒梗一下,但眼睛死死钩在傻柱脸上。
“柱子,到底怎么回事?”
秦淮茹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家里这点白面是特意省下来给你蒸的,孩子们都舍不得吃,就等着你就着菜喝一口…你怎么能……”
这招以退为进,搁平时傻柱早把心掏出来了。
可现在,那馒头的香味越浓,傻柱脸上的灰败色就越重。
“厂里…出新规定了。”
傻柱低下头,避开秦淮茹的视线。
“何厂长……我叔,下了死命令 剩饭剩菜一律不许带出食堂,谁带抓谁,以前的规矩全废了。”
“废了?”贾张氏在后面嗷唠一嗓子。
“凭什么废了,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他何大华算个什么东西,刚当上厂长就要断人活路?”
傻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惨淡。
傻柱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用力在裤腿上搓了搓,仿佛要搓掉那层看不见的油腻。
“今儿中午,李副厂长带着保卫科,当着全后厨的面,把那锅底刮得比狗舔的还干净。”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们说…那是公家财产,哪怕是馊了、坏了,也要拉去养猪场,哪怕是喂猪,也不能让人带回家。”
“喂猪?”这两个字不仅砸得贾家人发懵,更像两记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棒梗愣了几秒。他那脑瓜子理解不了什么公家财产、制度改革。
他只知道一件事,原本属于他的肉,那油汪汪的肉块,被拿去喂猪了。
宁愿喂猪,也不给他吃。
这对于一向把自己当成,四合院小霸王的棒梗来说,是奇耻大辱。
“哇……”
棒梗突然爆发,把手里的红木筷子狠狠往傻柱身上一摔。
“骗子,傻柱你个大骗子,你说有肉吃的,我都饿了一天了。”
那一双筷子虽然轻,但砸在傻柱那厚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就是个废物,连口吃的都弄不来,你还当我后爹,我呸!”
棒梗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把地上的煤灰扬得满屋子都是。
“我要吃肉,我就要吃肉,你不给我肉吃,你就滚出去。”
秦淮茹没有去拉棒梗,也没训斥孩子。
她只是站在那,用一种极其失望、幽怨的眼神看着傻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输光了身家的赌徒,嫌弃中透着冷漠。
昨晚那送上门的温存,那微敞的领口。
在这一刻,都成了亏本买卖。交易失败,之前付出的成本全成了坏账。
傻柱站在那一动不动,任由棒梗骂,任由那筷子砸在身上。
他那宽厚的肩膀塌了下来。
“柱子。”一直没说话的贾张氏突然开了口。
她从笸箩边站起来,脸上的褶子这一瞬间仿佛都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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