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夜色渐浓，明月高高悬挂在天空中，撒下银白色的光芒。
姜砚送走今天最后一位前来取药的村民，正准备掩上院门，却看见叶秋白正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能清楚的看到他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微微松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有事？”姜砚手扶着门框问他。
叶秋白从树下的阴影中走出来，月光就直直照在了他的身上，“出去走走。”
这不是询问，而是直接的邀请和陈述，姜砚看了他一眼，轻轻将门掩上，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中小路上，这个时节的晚风还带着些许寒意，他们沉默的走过村民们的房屋，走过静静流淌着的小河，最后登上了村落那座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的小山。
从这上面望下去，红叶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零星还亮着的灯火在夜晚中闪烁着，像是天空中的星辰散落到了人世间。
“你看。”叶秋白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在夜晚中很是清晰，“巴尔克家的灯光还亮着，小托比此时应该在灯下听他父亲讲故事。”
姜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玛莎酒馆的灯笼还挂着，她总是在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之后还要再收拾好久。”叶秋白的语气虽然很是平静，但其中带着明显的温度，“老乔的木匠铺子熄了灯，他手上的伤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
姜砚转头看向他，叶秋白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很是清晰，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中已经不再是一片灰暗和死寂，而是照映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以前的我，眼里只有远方的战场，只有那些所谓的宏图伟业，我根本……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些……”说到这儿，他伸手指向山下那个村落，“也看不见这些具体的人，和他们具体的生活。”
夜风阵阵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汉斯曾经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个铁匠铺，每天晚上听着打铁的声音入睡；莉娜总是抱怨在外行军的帐篷很吵，她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宁静的小村庄。”
他的声音中染上了一丝哽咽：“但他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夜晚了。”
姜砚沉默的听着，没有打断。
“我曾经觉得，我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埋葬在那个谎言中，我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了。
山下，巴尔克家的灯火也熄灭了，整个村庄陷入了更加宁静的氛围，只有月光依旧在工作着。
“但是。”叶秋白忽然转过身，正面看着姜砚，月光将他眼中的挣扎与坚定照的清楚，“你让我知道了，活着也还可以是别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姜砚的脸上，这个总是平淡如水的医生，此刻也正在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把话说完。
“守护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教会孩子们保护好自己，帮助村民们修缮好房屋，甚至只是安静的倾听他们诉说病痛，这些都是有意义的，对吗？”
听了他的话，姜砚的嘴角微微勾起，“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叶秋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向前迈了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更近了，近到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和月光。
“姜砚，我想为了你，也为了这个村子，重新开始。”他的声音有点轻，但是一字一句都很是清晰。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肩膀上被卸下。这是他从战场上崩溃退下以来，第一次直接表达出自己对未来的期望，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出于使命，而是自己的选择。
姜砚凝视了他很久，才缓缓伸出手，不是像以往那样诊脉时专业的碰触，而是轻轻握住了叶秋白的手腕，感受着指尖下脉搏有力的跳动着，向他传递着面前人蓬勃的生命力。
“好。”姜砚只说了一个字。
叶秋白反手握住他，力道有些重，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希望一般。两人手腕的交叠之处，脉搏的跳动彼此重合，在这夜色中敲击出了新的节奏。
“可能会很慢。”叶秋白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继续做噩梦。”
“我会准备好安神茶和安神香。”
“我可能有时候，还是会怀疑这一切。0
“那就来问我。”姜砚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我会一直在这里。”
简短的对话，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实处，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言，也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这两个人的坦诚相对。
叶秋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夜风进入肺腑，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腕，粗糙的皮肤贴着温热的脉搏，真实得竟然让他想要落泪。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道，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感觉，但多了一丝柔软。
姜砚轻轻抽回手，动作自然的仿佛只是整理一下衣袖，“该回去了。”
两人又并肩朝小山下走去，走到分别的路口时，叶秋白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
“明天，药材库房需要整理，你来得正好。”姜砚接上他的话。
叶秋白点了点头，目光又在姜砚脸上停留一瞬，这才转身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格外稳健，背影也很是挺拔。
姜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子，却没有立刻进屋。
他在院中驻足，抬起刚才被叶秋白握过的手腕，月光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脉搏，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又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进屋。他没有急着歇息，而是就着灯光在药方上添了几笔。
墨迹在纸上晕开，他写下的是一个新的方子：清心安神，化瘀生新。
窗外传来隐约的哼唱声，是村里孩童白天唱过的童谣。姜砚侧耳倾听，发现那声音竟来自叶秋白小屋的方向。虽然断断续续，却轻快明朗。
他放下笔，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继续低头整理着明日要用的药材。夜还很长，但这一次，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样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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