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缩在莉米露旁边的座位里,肩膀贴着莉米露的肩膀,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左手的食指绞着右手的无名指,右手的拇指绞着左手的小指,绞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开之后又绞上,像两条在打架的、没有骨头的、软绵绵的小虫子。
她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座位。
对面坐着小红帽。
小红帽靠窗坐着,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着,卷成一个一个自然的弧度,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她精致的面容朝向窗外,下巴微微抬起,从埃莉诺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鼻梁的线条从眼角到鼻尖是一条几乎没有起伏的直线,嘴唇阖着,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就是平平地、直直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地平着。
她的眼睛是看着窗外的,但埃莉诺感觉那道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晨光、穿过田野和树林,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个方向——从她自己完全搞不清楚的方向——折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冷冷的,像一把放在桌上忘了收起来的、刀刃还露在外面的、谁走过去都会被划一下的刀。
埃莉诺的脑子里开始了一场小型灾难。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开始回忆从上车到现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小红帽为什么那么冷?
除非,她做错的事情不是“上车之后”做的,是“上车之前”做的。
也许她不应该来。
也许这次调查本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也许格林先生和莉米露和小红帽——她们三个是一个小世界,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不需要第四个轮子的三轮车。她是一个多余的、被硬塞进来的、不匹配的零件,不仅不能让三轮车跑得更快,还会让整个结构变得不稳定,甚至散架。
她应该道歉吗?她应该现在就说“对不起”。她应该等马车停下来,然后说“我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然后下车,然后自己走回去——
但是自己好像不认识回去的路。
而且这里已经出了城,田野和树林和灰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的远方,她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魔法道具……这个好像有,所以要自己走回去吗?
埃莉诺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过多的念头在同一个时间段涌进同一个大脑,像太多人同时试图挤进同一扇门——推的、挤的、踩的、叫的、骂的——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所有人都卡在门框里,变成一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互相挤压在一起的——
埃莉诺史莱姆。
不是人类了。
是史莱姆。
是一团棕色的、软塌塌的、没有骨头的、瘫在座位上的、名为“埃莉诺”的史莱姆。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的焦点已经散了,像一台对不上焦的相机,镜头来回伸缩,就是拍不出一张清楚的照片。
“埃莉诺?”
莉米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一滩死水里——死水没有反应,石子沉底了,沉到水底的时候发出一个闷闷的、小小的、“咕咚”的声音。
埃莉诺史莱姆没有回答。
因为她现在是史莱姆,史莱姆不会说话……不对,露姆这个史莱姆会说话。
“不用担心,小红帽她就这样。”格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清晰,也直接指出了他担心的问题。
不用担心?埃莉诺史莱姆的瞳孔重新聚焦了,大脑试图重新启动思考能力。
但小红帽的眼睛好像还在看着她,还是冷冷的。埃莉诺史莱姆的手指从摊着的状态重新绞起来了。
格林伸出手,手臂从座位上抬起来,手掌张开,落在小红帽的腰侧——不是“碰”,是“捞”,像一个人从桌上捞起一只趴在桌上的、懒洋洋的、不想动的猫。
格林的手指扣住小红帽的腰,轻轻一提,小红帽的身体从座位上被提起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短短的、平缓的弧线,弧线的另一端落在格林的腿上。
小红帽坐在格林的大腿上。
背靠着格林的胸口,后脑勺靠着格林的肩膀,金色的长发从格林的肩上垂下来,垂到他的手臂上,像一匹被展开的、光滑的、在晨光里发亮的丝绸。
格林的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小红帽的金发里,从头顶开始,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脑勺的方向移动。动作不快——像一个人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不会把它弄醒,但会让它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种舒适的、安心的、被照顾的温度。
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滑过的地方,头发被理顺了,服帖地垂下来,但在手指离开之后,又被静电和空气的流动重新弄乱了一点点。只是乱了很小的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小红帽注意到了。
“格林。”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冰冰凉凉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是一个少女在被喜欢的人摸头的时候、假装不高兴但实际上很舒服的声音:“不要随便摸啊,你每次弄乱头发后都不搞好。”
格林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幅度不大,但弯得很快,快到埃莉诺几乎没看清是怎么弯的,只看到格林的脸上突然就多了一道温和的、好看的、让人想靠近的弧度。
他继续揉小红帽的头发,没有停。
“看吧,小红帽没有那么冷漠,她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喜欢不死真的能为所欲为请大家收藏:(m.38xs.com)不死真的能为所欲为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