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城墙上的视野因为天色渐亮而变得清晰起来。灰爪靠在垛口内侧的墙根下,长矛横放在膝盖上,手还握着矛杆没有松开。他的耳朵还在微微转动——捕捉着城墙下方的动静,确认那些爪痕刮擦的声音确实消退了,抓挠石缝的声音停止了,沉重的呼吸声也远去了。晨风吹过来时,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后又被体温烘干、再被夜露浸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意从锁骨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蔓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长矛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站起身,走到垛口前,朝城墙外看了一眼。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叠得比昨天晚上更高了,有些还在微微起伏,不是活的,是堆积得太高了,被压在下面的尸体肌肉在死后僵直收缩时产生的滞后颤动。几只鸟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城墙根下一棵被震歪的矮松上,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看了片刻那些尸体堆积的方向,又飞走了,像是觉得那里还不安全。
城墙上的其他人也在陆续站起来。有人正在把散落在垛口上的箭矢重新整理收回箭囊,也有人蹲在城墙内侧用一块破布擦拭盾牌上的血迹,时不时停下来活动一下发僵的膝盖。一个负责南侧城墙的法师已经把法杖靠在墙边,正用一只手掌捂着额头,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然后放下手去检查刚才被地龙撞击的那段墙体。裂纹已经被修复了,土系法师的手艺很稳,修复处的石砖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但质地相同。法师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修复处的表面,确认没有松动,站起来朝工头的方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法师协会的帐篷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疲惫,但脚步没有拖沓。
肯特站在南侧塔楼上,视线越过城墙,落在远处荒野的地平线上。晨光从云层的边缘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层浅金中夹杂着暗蓝的颜色。荒野上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连成片的黑影了,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空旷,残留着被踩踏过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在低角度的光照下显出一种湿润的暗红色,沿着地面延伸。几只飞鸟已经回来了,正在那些尸体堆积的角落边缘啄食,远处没有新的烟尘升起。
城墙上的哨兵们开始陆续换岗。来换班的人踩着石阶走上来,步态平稳,说话声也不急不慢。他们一边接过前半夜同僚递来的物品,一边简短地交流了几句。有个人接过水囊时问了一句:“昨晚怎么样?”交班的哨兵也简短地回答了:“撞了几次墙,不是太猛。”说着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胳膊,“地龙撞了一回南墙,已经修好了。”新来的哨兵点了点头走到垛口前,把那面已经有划痕的望远镜架在垛口石砖上,调整了一下焦距,没有更多的问题。
灰爪穿过城门内侧的通道时,看到炊事班的人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的热粥正在翻滚,米粒和碎肉随着沸腾的气泡上下翻动着,蒸汽升腾起来又被晨风吹散。几个从城墙上下来的人正围在锅边,也不说话,端着碗站着喝粥。粥很烫,他们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吹凉再咽下去。队伍很短,人也不多,各自安静地喝完碗里的粥,拿自己的碗去旁边水桶边涮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去。博纳尔主厨的围裙上有一块新添的油渍,颜色很深,像是被沸油溅到的,但他一直站在灶台前,没有人听见他喊过烫。
上午,城墙上的哨兵换班后,远处荒野依然空旷。城墙上的人说话声也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的分贝,偶尔有人在闲聊。施工的工匠已经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仓库工地上堆放的建材比前几天整齐了很多,工会分部的石墙已经封顶,法师协会基座的防水油布被掀开了一角,几个法师正在检查基座边缘的连接处。空气里的紧张感随着日照的升高而慢慢消散。所有人都默认第三波已经过去了。
然后哨兵看到远处扬起了尘土。
不是那种缓慢扩散的薄尘,是那种从地平线边缘突然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推进时掀起的尘幕,高度几乎等于城墙的三分之一。尘幕的宽度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迅速向两边扩展,覆盖了东南方向大片视野。城墙上的哨兵还没来得及敲警钟,城墙下方的地面就开始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震颤,那种震颤持续不断,不剧烈,更像是地面本身在随着某种极远处的节奏缓慢震动。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但风已经比刚才更大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之前那种松散的推进。兽群的数量并没有在第一眼看上去时比上一次更多,但它们的阵型更紧,移动更快,冲在最前面的魔兽体型更大、步伐更沉。整个兽群从地平线方向涌过来时,像一条被压缩过的河流,宽而浅,但流速远超出上次。城墙上的哨兵在看清前沿队伍的轮廓后喊出了“铁甲犀群”,那几个字被风撕扯着传向城墙内侧时,已经变得断断续续,但还是足够让城墙上的预备队从休息状态迅速起身。
铁甲犀群的冲击方式和之前不同——它们不再分散试探,而是在距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时就逐渐调整了方向,朝着城墙南侧中段一处刚修复不久的墙体集中前进。这面墙体在前几天的修补中用的石材来自采石场的新批次,石料本身的硬度与旧墙石料相差不大,但新灰浆的固化程度还远没有达到设计标准。在铁甲犀群的连续冲击下,那处修复过的墙面出现了细微的横向裂纹,裂纹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在每一次冲击之后都会扩展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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