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他甚至无法以一场壮烈的、有尊严的“战死”,来为自己这荒诞的一生画上句点,来证明自己一直以来所信奉的、所坚守的信念的价值。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引导着,或者说……放任着,由他唯一深爱、也唯一能真正“杀死”他的存在,来完成这最后的“终结”。
这具早已被诅咒蛀空的身躯,这颗早已被孤独与痛苦磨蚀得千疮百孔的心,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他甚至无法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在战斗中堂堂正正地死去,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他只能这样,像个可悲的献祭品,主动迎向爱人的刀锋,在对方震惊、痛苦、茫然的目光中,狼狈地瓦解。
承认自己的存在,与坚持自己一直信奉的、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这两个无法共存的东西,却可笑地熔铸于同一副躯壳之中。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身最大的否定。
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这无尽的痛苦,这永恒的守望……
都……结束吧。
他涣散的、残存着最后一点血色的左眼,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似乎想最后看一眼她的脸,想记住这终结了他漫长孤旅的容颜。
但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带着水光的金色轮廓。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如同叹息般拂过:
【我想……回家……】
可是……
家?
他此刻躺着的、鲜血浸染的这片崖顶,这片曾开满蓝色小花、能望见浩瀚大海的地方,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曾被他称为避风港,称为家的地方吗?
原来,他跋涉千万年,最后回归的“家”,就是自己的坟墓。
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哪里……都去不了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他脸颊上的一道裂纹,蔓延开来,一块细小的、带着皮肤组织的碎片,悄然剥落,还未落地,便化为细微的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的身躯,从血刃刺入的伤口周围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然后寸寸破碎、剥离,化为漫天飞舞的、闪烁着微弱黑红色光芒的尘埃。
“不……不要……”
少女徒劳地收紧手臂,却只搂住了更多飞速消散的光尘。
她想喊,想阻止,想抓住什么,喉咙却像是被铁锈堵死,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那熟悉的面容、身躯,在她臂弯里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就在他头颅也即将化为光尘的前一瞬,他的嘴唇似乎又极其微弱地嚅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一个模糊的意念,仿佛直接烙印在了她剧痛的心上:
“忘了……我吧。”
【不要恨我…,不要…爱我】
最后一个音节般的光点,从她指尖流散。
终于,那轮一直笼罩天穹、流淌着污血的“黑日”,仿佛也随着他的彻底消散而失去了支撑,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骤然崩解!
浓厚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滚,然后如同退潮般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褪去、消散。
一线微弱却纯净的、金白色的光芒,顽强地刺破了残余的晦暗云层,洒落下来。
黎明,到来了。
阳光,带着初生的、微暖的温度,缓缓推移,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崖顶,照亮了幸存者们劫后余生、复杂难言的面容,也终于……照亮了少女颤抖的、空空如也的双手。
身边的岁主们,一个接一个,挣扎着站起了身。
他们身上的伤势或轻或重,气息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还“活着”。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毁灭性的战斗中,他自始至终……未曾真正夺走他们之中任何一位的生命。
阳光很暖。
他曾不止一次,在短暂的休憩时刻,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对她说过:“你看,早上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多好。”
可现在,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洒满大地,温暖重新回归世界。
她的手中,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什么也抓不住的虚无。
他至死,都没能再感受到这温暖的阳光。
他的“死”,没有英雄史诗般的悲壮挽歌,没有天地同悲的异象降临。
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剧烈的涟漪,但最终,水面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的消逝,轻描淡写得……近乎微不足道。
他存在过的证明,除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与幸存者们复杂难言的心情,似乎只剩下一地战斗的狼藉,
甚至除了崖顶上这些幸存者,此刻正从劫难中复苏、欢庆“黑暗退去”的世界,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那样矛盾、那样痛苦、那样孤独的存在,为了他们眼中“理所当然”的光明,在至爱之人的怀中,迎来了无声的、彻底的湮灭。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
许多年后。
一片开满蓝色的小花的花海,风吹过时,花浪起伏,如同倒映着晴空的海。
花海中央,唯独生长着一棵异常高大茂盛的绿树。
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亭亭如盖,投下大片清凉的绿荫。
枝叶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曾说过,在一片荒芜或战火之地,看到一抹绿色,看到一棵努力生长的树,总会觉得……还有希望。
他说,他喜欢绿树。
树下,没有坟冢,没有墓碑。
只有半张残破的、苍白色的骷髅面具,被仔细地、端正地放置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
面具上的裂痕依旧,边缘粗糙,静静地沐浴着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斑驳的阳光。
一个气质沉稳坚毅的黑发女子,静静地站在树前。
微风拂过,花海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温柔的耳语。
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面具冰凉的表面。
“晚安,我的爱人。”
………………
“晚安……古兰格。”
阳光温暖,绿树长青,花海烂漫。
只是那个曾笑着说喜欢这一切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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