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平面，像一把金黄的刷子，把“孤岛共和国”从深蓝的夜色里捞了出来。
林枫站在新落成的村落广场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刚完成旷世之作的艺术家——如果艺术家需要同时兼任建筑师、法官、技术总监和矛盾调解员的话。
“都起来！太阳晒屁股了！”王海粗犷的嗓门准时响彻营地，比鸡鸣还准。这位前水手现在兼任共和国保安队长、建筑总监以及晨间人体闹钟。
陈健顶着一头乱发从工作室钻出来，眼镜歪在一边，手里举着一块形状诡异的铁片：“成了！我改进了鼓风机，现在炼铁效率能提升百分之……呃，反正很多！”
“很多是多少？”林清音端着药草筐经过，精准提问。
“就是……很多。”陈健推了推眼镜，决定跳过这个数学问题，“重点是，咱们的铁器产量马上就能翻倍！”
广场东侧，李瑶正趴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用炭笔记录着什么。赵明蹲在旁边，指着她画的东西唠叨：“这垄田的阴影比例不对，下午日照时间会受影响……”
“赵老，我画的是艺术创作，不是施工图。”
“艺术也得符合客观规律！”
林枫看着这幕，嘴角不自觉上扬。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叛乱后的废墟。现在？圆木房屋整齐排列，公共仓库堆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了专门晾晒鱼干的架子——王海坚持说这布局参照了某个北欧渔村的先进经验。
“升旗仪式，准备！”王海一声吼。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走向广场中央的旗杆。这是新共和国的传统：每天日出时升起那面用植物染料染成蓝白条纹的“国旗”——其实就是林清音贡献的一块旧衬衫布料，上面用鱼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
仪式很简陋，但没人笑场。连最散漫的陈健都站得笔直。
绳子拉动，布旗缓缓上升。晨风中，那个丑萌的太阳图案晃动着，像在眨眼。
“共和国的第二天，”林枫对走过来的李瑶说，“感觉怎么样？”
“比第一天好，”李瑶在记录板上写下日期，“至少没人放火烧仓库了。”
这笑话有点冷，但大家都笑了。劫后余生的笑，特别珍贵。
早餐是公共厨房统一分配的：烤薯块、鱼汤、还有赵明实验田里种出来的某种绿色蔬菜——味道介于菠菜和青草之间，但维生素含量据说是“惊人的”。
“今天日程。”饭后，林枫敲了敲挂在会议室外的木牌，“陈健继续改进冶炼炉；王海带人加固东边篱笆；清音检查药草库存；赵老，您的第五号试验田该浇水了；李瑶……”
“我知道，继续编撰《共和国大事记》第一卷。”李瑶晃了晃炭笔，“写到第几章了？”
“叛乱那段多写点细节，”王海插嘴，“得让后人知道，打架是不对的——除非迫不得已。”
“你那叫迫不得已？一个人撂倒三个？”
“那是战术！”
笑声又起。林枫看着这群人，这群曾经陌生、敌对、软弱，如今却成了比家人还亲的伙伴。他们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幸存者营地，而是一个有规则、有分工、有未来的微型文明。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锤打声、锯木声、讨论声混成一片，杂乱却充满生机。林枫巡视了一圈，检查了粮仓锁具、查看了陷阱线路、甚至帮赵明赶走了两只偷吃菜苗的不知名鸟类。
一切都很完美。太完美了。
中午时分，变故来了。
当时林枫正坐在新做的木桌旁，研究陈健画的水车改进草图。李瑶突然冲进会议室，手里举着她的宝贝——那个早已没电但被当望远镜用的单筒镜。
“海面上，”她喘着气，“有东西。”
“鲨鱼？鲸鱼？还是王海说的那种会飞的大鱼？”林枫头也没抬。
“都不是。”李瑶把镜筒塞给他，“你自己看。”
林枫走到了望台——那是王海坚持要建的制高点。他举起镜筒，调整焦距。
蔚蓝的海平面在视野里晃动。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黑点。
不是鱼，不是鸟。是一个规则的、稳定的、正在缓缓移动的黑点。
船？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不可能。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海市蜃楼，太多误判。
但那个黑点……太规则了。而且，它在变大。
“叫所有人，”林枫放下镜筒，声音出奇地平静，“来广场。”
五分钟后，全体七人聚集。林枫宣布了这个消息。
静默。长达十秒的、能听到彼此心跳的静默。
然后陈健第一个跳起来：“船？真是船？！我算过概率，这片海域的航线偏离值加上洋流影响，再加上……”
“闭嘴。”王海罕见地打断他，脸色凝重，“看清是什么船了吗？”
“太远。”
“哪个方向？”
“东北。朝这边来的可能性……不小。”
林清音捂住嘴。赵明摘下他的破草帽，反复揉搓。李瑶已经开始在记录板上疯狂书写。
“怎么办？”所有人看向林枫。
共和国领袖、荒岛之王、这个微型文明的主心骨，此刻深吸了一口气。
“按预案来。”他说，“王海，带人检查所有求救信号标志——SOS石堆、反光板、烽火台。陈健，确保我们能随时点燃最大的烟信号。清音，准备应急医疗包，万一……万一有人受伤。赵老，整理重要物资清单。李瑶，继续观察，每五分钟报告一次位置变化。”
“那你呢？”李瑶问。
林枫望向海平面，那个黑点还在，固执地悬在天海交界处，像命运投下的一枚骰子。
“我，”他缓缓说，“得想想欢迎词。”
人群散去，各司其职。广场上只剩林枫一人。
他环顾四周：坚固的房屋、袅袅的炊烟、田里绿油油的作物、旗杆上飘扬的丑萌旗帜。三个月建立的一切，三年建立的一切。
海风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带来了那个黑点。
是救援？是过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共和国的黎明，也许要比预期提前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黎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仓库，脚步坚定。无论来的是什么，他们都得准备好——以共和国的名义。
海平面上，黑点又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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